聊斋志异

聊齋志異

(清)蒲松齡

考城隍
2015-03-03 05:14:18
有花有酒春常在,無燭無燈夜自明
偷 桃
2015-03-05 05:48:40
偷 桃
童時赴郡試,值春節。舊例,先一日各行商賈,彩樓鼓吹赴藩司,名曰“演春”。餘從友人戲矚。
是日游人如堵。堂上四官皆赤衣,東西相向坐,時方稚,亦不解其何官,但聞人語嚌嘈,鼓吹聒耳。忽有一人率披发童,荷擔而上,似有所白;萬聲洶動,亦不聞其為何語,但視堂上作笑聲。即有青衣人大聲命作劇。其人應命方興,問:“作何劇?”堂上相顧數語,吏下宣問所長。答言:“能顛倒生物。”吏以白官。小頃复下,命取桃子。
術人應諾,解衣覆笥上,故作怨狀,曰:“官長殊不了了!堅冰未解,安所得桃?不取,又恐為南面者怒,奈何!”其子曰:“父已諾之,又焉辭?”術人惆悵良久,乃雲:“我籌之爛熟:春初雪積,人間何處可覓?惟王母園中四時常不凋謝,或有之。必竊之天上乃可。”子曰:“嘻!天可階而升乎?”曰:“有術在。”乃啟笥,出繩一團約數十丈,理其端,望空中擲去;繩即懸立空際,若有物以掛之。未幾愈擲愈高,渺入雲中,手中繩亦尽。乃呼子曰:“兒來!餘老憊,體重拙,不能行,得汝一往。”遂以繩授子,曰:“持此可登。”子受繩有難色,怨曰:“阿翁亦大憒憒!如此一線之繩,欲我附之以登萬仞之高天,倘中道斷絕,骸骨何存矣!”父又強嗚拍之,曰:“我已失口,悔無及,煩兒一行。兒勿苦倘竊得來,必有百金賞,當為兒娶一美婦。”子乃持索,盤旋而上,手移足隨,如蛛趁絲,漸入雲霄,不可复見。久之,墜一桃如碗大。術人喜,持獻公堂。堂上傳視良久,亦不知其真僞。
忽而繩落地上,術人驚曰:“殆矣!上有人斷吾繩,兒將焉托!”移時一物墮,視之,其子首也。捧而泣曰:“是必偷桃為監者所覺。吾兒休矣!”又移時一足落;無何,肢體紛墮,無复存者。術人大悲,一一拾置笥中而闔之,曰:“老夫止此兒,日從我南北游。今承嚴命,不意罹此奇慘!當負去瘞之。”乃升堂而跪,曰:“為桃故,殺吾子矣!如憐小人而助之葬,當結草以圖報耳。”坐官駭詫,各有賜金。
術人受而纏諸腰,乃扣笥而呼曰:“八八兒,不出謝賞將何待?”忽一蓬頭僮首抵笥蓋而出,望北稽首,則其子也。以其術奇,故至今猶記之。後聞白蓮教能為此術,意此其苗裔耶?
種 梨
2015-03-09 08:06:44
種 梨
有鄉人貨梨於市,頗甘芳,價騰貴。有道士破巾絮衣丐於車前,鄉人咄之亦不去,鄉人怒,加以叱罵。道士曰:“一車數百顆,老衲止丐其一,於居士亦無大損,何怒為?”觀者勸置劣者一枚令去,鄉人執不肯。
肆中傭保者,見喋聒不堪,遂出錢市一枚付道士。道士拜謝,謂眾曰:“出家人不解吝惜。我有佳梨,請出供客。”或曰:“既有之何不自食?”曰:“吾特需此核作種。”於是掬梨啖,且尽,把核於手,解肩上鑱,坎地深數寸納之,而覆以土。向市人索湯沃灌,好事者於臨路店索得沸沈,道士接浸坎上。萬目攢視,見有勾萌出,漸大;俄成樹,枝葉扶疏;倏而花,倏而實,碩大芳馥,纍纍滿樹。道士乃即樹頭摘賜觀者,頃刻向尽。已,乃以鑱伐樹,丁丁良久方斷。帶葉荷肩頭,從容徐步而去。
初道士作法時,鄉人亦雜立眾中,引領註目,竟忘其業。道士既去,始顧車中,則梨已空矣,方悟適所俵散皆己物也。又細視車上一靶亡,是新鑿斷者。心大憤恨。急跡之,轉過墙隅,則斷靶棄垣下,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,道士不知所在。一市粲然。
異史氏曰:“鄉人憒憒,憨狀可掬,其見笑於市人有以哉。每見鄉中稱素封者,良朋乞米,則怫然,且計曰:‘是數日之貲也。’或勸濟一危難,飯一煢獨,則又忿然,又計曰:‘此十人五人之食也。’甚而父子兄弟,較尽錙銖。及至淫博迷心,則頃囊不吝;刀鋸臨頸,則贖命不遑。諸如此類,正不勝道,蠢爾鄉人,又何足怪。”
勞(嶗)山道士
2015-03-09 08:19:17
勞(嶗)山道士
邑有王生,行七,故家子。少慕道,聞勞(嶗)山多仙人,負笈往游。登一頂,有觀宇甚幽。一道士坐蒲團上,素发垂領,而神光爽邁。叩而與語,理甚玄妙。請師之,道士曰:“恐嬌惰不能作苦。”答言:“能之。”其門人甚眾,薄暮畢集,王俱與稽首,遂留觀中。
凌晨,道士呼王去,授以斧,使隨眾采樵。王謹受教。過月餘,手足重繭,不堪其苦,陰有歸志。一夕歸,見二人與師共酌,日已暮,尚無燈燭。師乃剪紙如鏡粘壁間,俄頃月明輝室,光鑒毫芒。諸門人環聽奔走。一客曰:“良宵勝樂,不可不同。”乃於案上取壺酒分賚諸徒,且囑尽醉。王自思:七八人,壺酒何能遍給?遂各覓盎盂,競飲先釂,惟恐樽尽,而往复挹註,竟不少減。心奇之。俄一客曰:“蒙賜月明之照,乃爾寂飲,何不呼嫦娥來?”乃以箸擲月中。見一美人自光中出,初不盈尺,至地遂與人等。纖腰秀項,翩翩作“霓裳舞”。已而歌曰:“仙仙乎!而還乎!而幽我於廣寒乎!”其聲清越,烈如簫管。歌畢,盤旋而起,躍登幾上,驚顧之間,已复為箸。三人大笑。又一客曰:“今宵最樂,然不勝酒力矣。其餞我於月宮可乎?”三人移席,漸入月中。眾視三人,坐月中飲,須眉畢見,如影之在鏡中。移時月漸暗,門人燃燭來,則道士獨坐,而客杳矣。幾上餚核尚存;壁上月,紙圓如鏡而已。道士問眾:“飲足乎?”曰:“足矣。”“足,宜早寢,勿誤樵蘇。”眾諾而退。王竊忻慕,歸念遂息。
又一月,苦不可忍,而道士并不傳教一本。心不能待,辭曰:“弟子數百里受業仙師,縱不能得長生術,或小有傳習,亦可慰求教之心。今閲兩三月,不過早樵而暮歸。弟子在家,未諳此苦。”道士笑曰:“吾固謂不能作苦,今果然。明早當遣汝行。”王曰:“弟子操作多日,師略授小技,此來為不負也。”道士問:“何術之求?”王曰:“每見師行處,墙壁所不能隔,但得此法足矣。”道士笑而允之。乃傳以訣,令自咒畢,呼曰:“入之!”王面墙不敢入。又曰:“試入之。”王果從容入,及墙而阻。道士曰:“俛首驟入,勿逡巡!”王果去墙數步奔而入,及墙,虛若無物,回視,果在墙外矣。大喜,入謝。道士曰:“歸宜潔持,否則不驗。”遂助貲斧遣歸。抵家,自詡遇仙,堅壁所不能阻,妻不信。王效其作為,去墙數尺,奔而入;頭觸硬壁,驀然而踣。妻扶視之,額上墳起如巨卵焉。妻揶揄之。王漸忿,罵老道士之無良而已。異史氏曰:“聞此事,未有不大笑者,而不知世之為王生者正复不少。今有傖父,喜疢毒而畏药石,遂有舐癰痔者,進宣威逞暴之術,以迎其旨,詒之曰:‘執此術也以往,可以橫行而無礙。’初試未嘗不小效,遂謂天下之大,舉可以如是行矣,勢不至觸硬壁而顛蹶不止
真定女
2015-03-10 07:39:54
真定女
真定界有孤女,方六七歲收養於夫家。相居一二年,夫誘與交而孕。腹膨膨而以為病也,告之母。母曰:“動否?”曰:“動。”又益異之。然以其齒太稚不敢決。未幾生男。母嘆曰:“不圖拳母,竟生錐兒!”
注: 2333333吊
葉 生
2015-03-11 04:05:59
葉 生
淮陽葉生者,失其名字。文章詞賦,冠絕當時,而所如不偶,困於名場。會關東丁乘鶴來令是邑,見其文,奇之,召與語,大悅。使即官署受燈火,時賜錢谷恤其家。
值科試,公游揚於學使,遂領冠軍。公期望綦切,闈後索文讀之,擊節稱嘆。不意時數限人,文章憎命,及放榜時,依然鎩羽。生嗒喪而歸,愧負知己,形銷骨立,痴若木偶。公聞,召之來而慰之;生零涕不已。公憐之,相期考滿入都,攜與俱北。生甚感佩。辭而歸,杜門不出。無何寢疾。公遺問不絕,而服药百裹,殊罔所效。公適以忤上官免,將解任去。函致生,其略雲:“僕東歸有日,所以遲遲者,待足下耳。足下朝至,則僕夕发矣。”傳之卧榻。生持書啜泣,寄語來使:“疾革難遽瘥,請先发。”使人返白。公不忍去,徐待之。逾數日,門者忽通葉生至。公喜,逆而問之。生曰:“以犬馬病,勞夫子久待,萬慮不寧。今幸可從杖履。”公乃束裝戒旦。
抵里,命子師事生,夙夜與俱。公子名再昌,時年十六,尚不能文。然絕慧,凡文藝三兩過,輒無遺忘。居之期歲,便能落筆成文。益之公力,遂入邑庠。生以生平所擬舉業悉录授讀,闈中七題,并無脫漏,中亞魁。公一日謂生曰:“君出餘緒,遂使孺子成名。然黃钟長棄若何!”生曰:“是殆有命!借福澤為文章吐氣,使天下人知半生淪落,非戰之罪也,願亦足矣。且士得一人知己可無憾,何必拋卻白紵,乃謂之利市哉!”公以其久客,恐誤歲試,勸令歸省。生慘然不樂,公不忍強,囑公子至都為之納粟。公子又捷南宮,授部中主政,攜生赴監,與共晨夕。逾歲,生入北闈,竟領鄉薦。會公子差南河典務,因謂生曰:“此去離貴鄉不遠。先生奮跡雲霄,錦還為快。”生亦喜。擇吉就道,抵淮陽界,命僕馬送生歸。
歸見門戶蕭條,意甚悲惻。逡巡至庭中,妻攜簸具以出,見生,擲具駭走。生凄然曰:“今我貴矣!三四年不覿,何遂頓不相識?”妻遙謂曰:“君死已久,何复言貴?所以久淹君柩者,以家貧子幼耳。今阿大亦已成立,將蔔窀穸,勿作怪異嚇生人。”生聞之,憮然惆悵。逡巡入室,見靈柩儼然,撲地而滅。妻驚視之,衣冠履舄如蛻委焉。大慟,抱衣悲哭。子自塾中歸,見結駟於門,審所自來,駭奔告母。母揮涕告訴。又細詢從者,始得顛末。從者返,公子聞之,涕墮垂膺。即命駕哭諸其室;出橐為營喪,葬以孝廉禮。又厚遺其子,為延師教讀。言於學使,逾年游泮。
異史氏曰:“魂從知己竟忘死耶?聞者疑之,餘深信焉。同心倩女,至離枕上之魂;千里良朋,猶識夢中之路。而況繭絲蠅跡,嘔學士之心肝;流水高山,通我曹之性命者哉!嗟乎!遇合難期,遭逢不偶。行蹤落落,對影長愁;傲骨嶙嶙,搔頭自愛。嘆面目之酸澀,來鬼物之揶揄。頻居康了之中,則須发之條條可醜;一落孫山之外,則文章之處處皆疵。古今痛哭之人,卞和惟爾;顛倒逸群之物,伯樂伊誰?抱刺於懷,三年滅字,側身以望,四海無家。人生世上,只須合眼放步,以聽造物之低昂而已。天下之昂藏淪落如葉生者,亦复不少,顧安得令威复來而生死從之也哉?噫!”
四十千
2015-03-13 00:45:36
四十千
新城王大司馬有主計僕,家稱素封。忽夢一人奔入,曰:“汝欠四十千,今宜還矣。”問之不答,徑入內去。既醒,妻產男。知為夙孽,遂以四十千捆置一室,凡兒衣食病药皆取給焉。過三四歲,視室中錢僅存七百。適乳姥抱兒至,調笑於側,僕呼之曰:“四十千將尽,汝宜行矣!”言已,兒忽颜色蹙變,項折目張;再撫之,氣已絕矣。乃以餘貲置葬具而瘞之。此可為負欠者戒也。
昔有老而無子者問諸高僧。僧曰:“汝不欠人者,人又不欠汝者。烏得子?”蓋生佳兒所以報我之緣,生頑兒所以取我之債。生者勿喜,死者勿悲也。
注: 扫噶
成 仙
2015-03-13 00:54:44
成 仙
文登周生與成生少共筆硯,遂訂為杵臼交。而成貧,故終歲常依周。以齒則周為長,呼周妻以嫂。節序登堂如一家焉。周妻生子,產後暴卒,繼聘王氏,成以少故,未嘗請見之。一日王氏弟來省姊,宴於內寢。成適至,家人通白,周坐命邀之,成不入,辭去。周移席外舍,追之而還。
甫坐,即有人白別業之僕為邑宰重笞者。先是,黃吏部家牧傭,牛蹊周田,以是相詬。牧傭奔告主,捉僕送官,遂被笞責。周詰得其故,大怒曰:“黃家牧豬奴何敢爾!其先世為大父服役,促得志,乃無人耶!”氣填吭臆,忿而起,欲往尋黃。成捺而止之,曰:“強梁世界,原無皂白。況今日官宰,半強寇不操矛弧者耶?”周不聽。成諫止再三,至泣下,周乃止。怒終不釋,轉側達旦,謂家人曰:“黃家欺我,我仇也,姑置之。邑令為朝廷官,非勢家官,縱有互爭,亦須兩造,何至如狗之隨嗾者?我亦呈治其傭,視彼將何處分。”家人悉慫恿之,計遂決。以狀赴宰,宰裂而擲之,周怒,語侵宰。宰慚恚,因逮系之。
辰後,成往訪周,始知入城訟理。急奔勸止,則已在囹圄矣。頓足無所為計。時获海寇三名,宰與黃賂囑之,使捏周同黨。據詞申黜頂衣,搒掠酷慘。成入獄,相顧凄酸。謀叩闕。周曰:“身系重犴,如鳥在籠,雖有弱弟,止足供
2015-03-13 00:55:13
也。難而不急,烏用友也!”乃行。周弟贐之,則去已久矣。至都,無門入控。相傳駕將出獵,成預隱木市中。俄駕過,伏舞哀號,遂得準。驛送而下,著部院審奏。時閲十月餘,周已誣服論辟。院接禦批,大駭,复提躬讞。黃亦駭,謀殺周。因賂監者,絕其飲食,弟來饋問,苦禁拒之。成又為赴院聲屈,始蒙提問,業已饥餓不起。院台怒,杖斃監者。黃大怖,納數千金,囑為營脫,以是得朦朧題免。宰以枉法擬流。
周放歸,益肝膽成。成自經訟系,世情灰冷,招周偕隱。周溺少婦,輒迂笑之。成雖不言,而意甚決。別後數日不至。周使探諸其家,家人方疑其在周所;兩無所見,始疑。周心知其異,遣人蹤跡之,寺觀岩壑,物色殆遍。時以金帛恤其子。
又八九年,成忽自至,黃巾氅服,岸然道貌。周喜把臂曰:“君何往,使我尋欲遍?”笑曰:“孤雲野鶴,棲無定所。別後幸复頑健。”周命置酒,略通間闊,欲為變易道裝。成笑不語。周曰:“愚哉!何棄妻孥猶敝屣也?”成笑曰:“不然。人將棄予,其何人之能棄。”問所棲止,答在勞山之上清宮。既而抵足寢,夢成裸伏胸上,氣不得息。訝問何為,殊不答。忽驚而寤,呼成不應。坐而索之,杳然不知所往。定移時,始覺在成榻,駭曰:“昨不醉,何顛倒至此耶!”乃呼家人。家人火之,儼然成也。周固多髭,以手自捋,則疏無幾莖。取鏡自照,訝曰:“成生在此,我何往?”已而大悟,知成以幻術招隱。意欲歸內,弟以其貌異,禁不聽前。周亦無以自明,即命僕馬往尋成。
數日入勞山,馬行疾,僕不能及。休止樹下,見羽客往來甚眾。內一道人目周,周因以成問。道士笑曰:“耳其名矣,似在上清。”言已徑去。周目送之,見一矢之外,又與一人語,亦不數言而去。與言者漸至,乃同社生。見周,愕曰:“數年不晤,人以君學道名山,與尚游戲人間耶?”周述其異。生驚曰:“我適遇之而以為君也。去無幾時,或亦不遠。”周大異,曰:“怪哉!何自己面目覿面而不之識?”僕尋至,急馳之,竟無蹤兆。一望寥闊,進退難以自主。自念無家可歸,遂決意窮追。而怪險不复可騎,遂以馬付僕歸,迤邐自往。遙見一童獨立,趨近問程,且告以故。童自言為成弟子,代荷衣糧,導與俱行。星飯露宿,逴行殊遠。三日始至,又非世之所謂上清。時十月中,山花滿路,不類初冬。童入報,成即出,始認己形。執手入,置酒宴語。見異彩之禽,馴入不驚,聲如笙簧,時來鳴於座上,心甚異之。然塵俗念切,無意留連。地下有蒲團二,曳與并坐。至二更後,萬慮俱寂,忽似瞥然一盹,身覺與成易位。疑之,自捋頷下,則於思者如故矣。既曙,浩然思返。成固留之。越三日,乃曰:“乞少寐息,早送君行。”甫交睫,聞成呼曰:“行裝已具矣。”遂起從之。所行殊非舊途。覺無幾時,里居已在望中。成坐候路側,俾自歸。周強之不得,因踽踽至家門。叩不能應,思欲越墙,覺身飄似葉,一躍已過。凡逾數重垣,始抵卧室,燈燭熒然,內人未寢,噥噥與人語。舐窗一窺,則妻與一廝僕同杯飲,狀甚狎褻。於是怒火如焚,計將掩執,又恐孤力難勝。遂潛身脫扃而出,奔告成,且乞為助。成慨然從之,直抵內寢。周舉石撾門,內張皇甚。擂愈急,內閉益堅。成撥以劍,划然頓辟。周奔入,僕冲戶而走。成在門外,以劍擊之,斷其肩臂。周執妻拷訊,乃知被收時即與僕私。周借劍決其首,罥腸庭樹間。乃從成出,尋途而返。
驀然忽醒,則身在卧榻,驚而言曰:“怪夢參差,使人駭懼!”成笑曰:“夢者兄以為真,真者乃以為夢。”周愕而問之。成出劍示之,濺血猶存。周驚怛欲絕,竊疑成譸張為幻。成知其意,乃促裝送之歸,荏苒至里門,乃曰:“疇昔之夜,倚劍而相待者非此處耶!吾厭見惡濁,請還待君於此。如過晡不來,予自去。”周至家,門戶蕭索,似無居人。還入弟家。弟見兄,雙淚遽墮,曰:“兄去後,盜夜殺嫂,刳腸去,酷慘可悼。於今官捕未获。”周如夢醒,因以情告,戒勿究。弟錯愕良久。周問其子,乃命老媼抱至。周曰:“此襁褓物,宗緒所關,弟好視之。兄欲辭人世矣。”遂起徑出。弟涕泗追輓,笑行不顧。至野外見成,與俱行。遙回顧,曰:“忍事最樂。”弟欲有言,成闊袖一舉,即不可見。悵立移時,痛哭而返。周弟樸拙,不善治家人生產,居數年,家益貧;周子漸長,不能延師,因自教讀。一日早至齋,見案頭有函書,緘封甚固,簽題“仲氏啟”,審之為兄跡。開視則虛無所有,只見爪甲一枚,長二指許,心怪之。以甲置硯上,出問家人所自來,并無知者。回視,則硯石燦燦,化為黃金,大驚。以試銅鐵皆然。由此大富。以千金賜成氏子,因相傳兩家有點金術雲。
注: 壮哉我大文登_(:3」∠)_
新 郎
2015-03-13 01:38:40
新 郎
江南梅孝廉耦長,言其鄉孫公為德州宰,鞫一奇案:初,村人有為子娶婦者,新人入門,戚里畢賀。飲至更餘,新郎出,見新婦炫裝,趨轉舍後,疑而尾之。宅後有長溪,小橋通之。見新婦渡橋徑去,益疑。呼之不應。遙以手招婿,婿急趁之。相去盈尺,而卒不可及。行數里,入村落。婦止,謂婿曰:“君家寂寞,我不慣住。請與郎暫居妾家數日,便同歸省。”言已,抽簪叩扉軋然,有女童出應門。婦先入,不得已從之。既入,則岳父母俱在堂上,謂婿曰:“我女少嬌慣,未嘗一刻離膝下,一旦去故里,心輒戚戚。今同郎來,甚慰系念。居數日,當送兩人歸。”乃為除室,床褥備具,遂居之。
家中客見新郎久不至,共索之。室中惟新婦在,不知婿之何往。由是遐邇訪問,并無耗息。翁媼零涕,謂其必死。將半載,婦家悼女無偶,遂請於村人父,欲別醮女。村人父益悲,曰:“骸骨衣裳,無所驗證,何知吾兒遂為異物!縱其奄喪,周歲而嫁,當亦未晚,胡為如是急耶!”婦父益銜之,訟於庭。孫公怪疑,無所措力,斷令待以三年,存案,遣去。村人子居女家,家人亦大相忻待。每與婦議歸,婦亦諾之,而因循不即行。積半年餘,中心徘徊,萬慮不安。欲獨歸,而婦固留之。一日合家遑遽,似有急難。倉卒謂婿曰:“本擬三二日遣夫婦偕歸,不意儀裝未備,忽遘閔凶。不得已先送郎還。”於是送出門,旋踵即返,周旋言動,頗甚草草。方欲覓途行,回視院宇無存,但見高冢,大驚。尋路急歸至家,历述端末,因與投官陳訴。孫公拘婦父諭之,送女於歸,使合卺焉。
靈 官
2015-03-13 01:41:50
靈 官
朝天觀道士某喜吐納之術,有翁假寓觀中,適同所好,遂為玄友。居數年,每至郊祭時,輒先旬日而去,郊後乃返。道士疑而問之。翁曰:“我兩人莫逆,可以實告,我狐也。郊期至,則諸神清穢,我無所容,故行遁耳。”
又一年及期而去,久不复返,疑之。一日忽至,因問其故。答曰:“我幾不复見子矣!曩欲遠避,心頗怠,視陰溝甚隱,遂潛伏卷瓮下。不意靈官糞除至此,瞥為所睹,憤欲加鞭,餘懼而逃。靈官追逐甚急。至黃河上,瀕將及矣。大窘無計,竄伏溷中。神惡其穢,始返身去。既出,臭惡沾染,不可复游人世。乃投水自濯訖,又蟄隱穴中凡百日,垢濁始凈。今來相別,兼以致囑,君亦宜隱身他去,大劫將來,此非福地也。”言已辭去,道士依言別徙。未幾而有甲申之變。
注: 1644, 崇祯自缢,闯王入京,清兵入关
王 成
2015-03-13 03:00:12
王 成
王成,平原故家子。性最懶,生涯日落,惟剩破屋數間,與妻卧牛衣中,交謫不堪。
時盛夏燠熱。村外故有周氏園,墙宇尽傾,唯存一亭。村人多寄宿其中,王亦在焉。既曉睡者尽去,紅日三竿王始起,逡巡欲歸。見草際金釵一股,拾視之,鐫有細字雲:“儀賓府制。”王祖為衡府儀賓,家中故物,多此款式,因把釵躊躇。欻一嫗來尋釵。王雖故貧,然性介,遽出授之。嫗喜,极贊盛德,曰:“釵直幾何,先夫之遺澤也。”問:“夫君伊誰?”答雲:“故儀賓王柬之也。”王驚曰:“吾祖也,何以相遇?”嫗亦驚曰:“汝即王柬之之孫耶!我乃狐仙。百年前與君祖繾綣,君祖歿,老身遂隱。過此遺釵,適入子手,非天數耶!”王亦曾聞祖有狐妻,信其言,便邀臨顧。嫗從之。
王呼妻出見,負敗絮,菜色黯焉。嫗嘆曰:“嘻!王柬之之孫,乃一貧至此哉!”又顧敗灶無煙,曰:“家計若此,何以聊生?”妻因細述貧狀,嗚咽飲泣。嫗以釵授婦,使姑質錢市米,三日外請复相見。王輓留之。嫗曰:“汝一妻猶不能存活,我在,仰屋而居,复何裨益?”遂徑去。王為妻言其故,妻大怖。王誦其義,使姑事之,妻諾。愈三日果至,出數金糴粟麥各石。夜與婦宿短榻。婦初懼之,然察其意殊拳拳,遂不之疑。
翌日謂王曰:“孫勿惰,宜操小生業,坐食烏可長也!”王告以無貲。嫗曰:“汝祖在時,金帛憑所取,我以世外人無需是物,故未嘗多取。積花粉之金四十兩,至今猶存。久貯亦無所用,可將去悉以市葛,刻日赴都,可得微息。”王從之,購五十餘端以歸。嫗命趣裝,計六七日可達燕都。囑曰:“宜勤勿懶,宜急勿緩,遲之一日,悔之已晚!”王敬諾,囊貨就路。中途遇雨,衣履浸濡。王生平未历風霜,委頓不堪,因暫休旅舍。不意淙淙徹暮,檐雨如繩,過宿濘益甚。見往來行人踐淖沒脛,心畏苦之。待至亭午始漸燥,而陰雲复合,雨又大作。信宿乃行。將近京,傳聞葛價翔貴,心竊喜。入都解裝客店,主人深惜其晚。先是,南道初通,葛至絕少。貝勒府購致甚急,價頓昂,較常可三倍。前一日方購足,後來者并皆失望。主人以故告王。王鬱鬱不得志。越日葛至愈多,價益下,王以無利不肯售。遲十餘日,計食耗煩多,倍益憂悶。主人勸令賤鬻,改而他圖。從之,虧貲十餘兩,悉脫去。早起將作歸計,起視囊中,則金亡矣。驚告主人,主人無所為計。或勸鳴官,責主人償。王嘆曰:“此我數也,於主人何尤?”主人聞而德之,贈金五兩慰之使歸。
自念無以見祖母,蹀躞內外,進退維谷。適見鬥鶉者,一賭數千;每市一鶉,恆百錢不止。意忽動,計囊中貲僅足販鶉,以商主人,主人亟慫恿之。且約假寓飲食,不取其值。王喜,遂行。購鶉盈儋,复入都。主人喜,賀其速售。至夜,大雨徹曙,天明衢水如河,淋零猶未休也。居以待晴,連綿數日,更無休止。起視籠中鶉漸死。王大懼,不知計之所出。越日死愈多,僅餘數頭,并一籠飼之。經宿往窺,則一鶉僅存。因告主人,不覺涕墮,主人亦為扼腕。王自度金尽罔歸,但欲覓死,主人勸慰之。共往視鶉,審諦之曰:“此似英物。諸鶉之死,未必非此之鬥殺之也。君暇亦無事,請把之,如其良也,賭亦可以謀生。”王如其教。
既馴,主人令持向街頭賭酒食。鶉健甚,輒贏。主人喜,以金授王,使复與子弟決賭,三戰三勝。半年許積二十金,心益慰,視鶉如命。
先是大親王好鶉,每值上元,輒放民間把鶉者入邸相角。主人謂王曰:“今大富宜可立致,所不可知者在子之命矣。”因告以故,導與俱往。囑曰:“脫敗則喪氣出耳。倘有萬分一鶉鬥勝,王必欲市之,君勿應;如固強之,惟予首是瞻,待首肯而後應之。”王曰:“諾。”至邸,則鶉人肩摩於墀下。頃之,王出禦殿。左右宣言:“有願鬥者上。”即有一人把鶉趨而進。王命放鶉,客亦放。略一騰踔,客鶉已敗。王大笑。俄頃登而敗者數人。主人曰:“可矣。”相將俱登。王相之,曰:“睛有怒脈,此健羽也,不可輕敵。”命取鐵喙者當之。一再騰躍,而王鶉鎩羽。更選其良,再易再敗。王急命取宮中玉鶉。片時把出,素羽如鷺,神駿不凡。王成意餒,跪而求罷,曰:“大王之鶉神物也,恐傷吾禽,喪吾業矣。”王笑曰:“縱之,脫鬥而死,當厚爾償。”成乃縱之。玉鶉直奔之。而玉鶉方來,則伏如怒雞以待之。玉鶉健啄,則起如翔鶴以擊之。進退頡頏,相持約一伏時。玉鶉漸懈,而其怒益烈,其鬥益急。未幾,雪毛摧落,垂翅而逃。觀者千人,罔不嘆羡。王乃索取而親把之,自喙至爪,審周一過,問成曰:“鶉可貨否?”答雲:“小人無恆產,與相依為命,不願售也。”王曰:“賜爾重值,中人之產可致。頗願之乎?”成俛思良久,曰:“本不樂置;顧大王既愛好之,苟使小人得衣食業,又何求?”王問直,答以千金。王笑曰:“痴男子!此何珍寶而千金直也?”成曰:“大王不以為寶,臣以為連城之璧不過也。”王曰:“如何?”曰:“小人把向市廛,日得數金,易升鬥粟,一家十餘食指無凍餒憂,是何寶如之?”王言:“予不相虧,便與二百金。”成搖首。又增百數。成目視主人,主人色不動,乃曰:“承大王命,請減百價。”王曰:“休矣!誰肯以九百易一鶉者!”成囊鶉欲行。王呼曰:“鶉人來,實給六百,肯則售,否則已耳。”成又目主人,主人仍自若。成心願盈溢,惟恐失時,曰:“以此數售,心實怏怏。但交而不成,則获戾滋大。無已,即如王命。”王喜,即秤付之。成囊金拜賜而出。主人懟曰:“我言如何,子乃急自鬻也!再少靳之,八百金在掌中矣。”成歸,擲金案上,請主人自取之,主人不受。又固讓之,乃盤計飯直而受之。王治裝歸。至家,历述所為,出金相慶。嫗命置良田三百畝,起屋作器,居然世家嫗。早起使成督耕、婦督織。稍惰輒訶之。夫婦相安,不敢有怨詞。過三年家益富,嫗辭欲去。夫妻共輓之,至泣下。嫗亦遂止。旭旦候之,已杳矣。異史氏曰:“富皆得於勤,此獨得於惰,亦創聞也。不知一貧徹骨而至性不移,此天所以始棄之而終憐之也。懶中豈果有富貴乎哉!”
注: 斗鹑
畫 皮
2015-03-13 03:54:10
畫 皮
太原王生早行,遇一女郎,抱襆獨奔,甚艱於步,急走趁之,乃二八姝麗。心相愛樂,問:“何夙夜踽踽獨行?”女曰:“行道之人,不能解愁憂,何勞相問。”生曰:“卿何愁憂?或可效力不辭也。”女黯然曰:“父母貪賂,鬻妾朱門。嫡妒甚,朝詈而夕楚辱之,所弗堪也,將遠遁耳。”問:“何之?”曰:“在亡之人,烏有定所。”生言:“敝廬不遠,即煩枉顧。”女喜從之。生代攜襆物,導與同歸。女顧室無人,問:“君何無家口?”答雲:“齋耳。”女曰:“此所良佳。如憐妾而活之,須秘密勿泄。”生諾之。乃與寢合。使匿密室,過數日而人不知也。生微告妻。妻陳,疑為大家媵妾,勸遣之,生不聽。偶適市,遇一道士,顧生而愕。問:“何所遇?”答言:“無之。”道士曰:“君身邪氣縈繞,何言無?”生又力白。道士乃去,曰:“惑哉!世固有死將臨而不悟者!”生以其言異,頗疑女。轉思明明麗人,何至為妖,意道士借魘禳以獵食者。無何,至齋門,門內杜不得入,心疑所作,乃逾垝坦,則室門亦閉。躡跡而窗窺之,見一獰鬼,面翠色,齒巉巉如鋸,鋪人皮於榻上,執采筆而繪之。已而擲筆,舉皮如振衣狀,披於身,遂化為女子。睹此狀,大懼,獸伏而出。急追道士,不知所往。遍跡之,遇於野,長跪乞救,道士曰:“請遣除之。此物亦良苦,甫能覓代者,予亦不忍傷其生。”乃以蠅拂授生,令掛寢門。臨別約會於青帝廟。生歸,不敢入齋,乃寢內室,懸拂焉。一更許,聞門外戢戢有聲,自不敢窺也,使妻窺之。但見女子來,望拂子不敢進,立而切齒,良久乃去。少時复來,罵曰:“道士嚇我,終不然,寧入口而吐之耶!”取拂碎之,壞寢門而入,徑登生床,裂生腹,掬生心而去。妻號。婢入燭之,生已死,腔血狼藉。陳駭涕不敢聲。
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。道士怒曰:“我固憐之,鬼子乃敢爾!”即從生弟來。女子已失所在。既而仰首四望,曰:“幸遁未遠。”問:“南院誰家?”二郎曰:“小生所舍也。”道士曰:“現在君所。”二郎愕然,以為未有。道士問曰:“曾否有不識者一人來?”答曰:“僕早赴青帝廟,良不知,當歸問之。”去少頃而返,曰:“果有之,晨間一嫗來,欲傭為僕家操作,室人止之,尚在也。”道士曰:“即是物矣。”遂與俱往。仗木劍立庭心,呼曰:“孽魅!償我拂子來!”嫗在室,惶遽無色,出門欲遁,道士逐擊之。嫗僕,人皮划然而脫,化為厲鬼,卧嗥如豬。道士以木劍梟其首。身變作濃煙,匝地作堆。道士出一葫蘆,拔其塞,置煙中,飀飀然如口吸氣,瞬息煙尽。道士塞口入囊。共視人皮,眉目手足,無不備具。道士卷之,如卷畫軸聲,亦囊之,乃別欲去。
陳氏拜迎於門,哭求回生之法。道士謝不能。陳益悲,伏地不起。道士沉思曰:“我術淺,誠不能起死。我指一人或能之。”問:“何人?”曰:“市上有瘋者,時卧糞土中,試叩而哀之。倘狂辱夫人,夫人勿怒也。”二郎亦習知之,乃別道士,與嫂俱往。見乞人顛歌道上,鼻涕三尺,穢不可近。陳膝行而前。乞人笑曰:“佳人愛我乎?”陳告以故。又大笑曰:“人尽夫也,活之何為!”陳固哀之。乃曰:“異哉!人死而乞活於我,我閻羅耶?”怒以杖擊陳,陳忍痛受之。市人漸集如堵。乞人咯痰唾盈把,舉向陳吻曰:“食之!”陳紅漲於面,有難色;既思道士之囑,遂強啖焉。覺入喉中,硬如團絮,格格而下,停結胸間。乞人大笑曰:“佳人愛我哉!”遂起,行已不顧。尾之,入於廟中。迫而求之,不知所在,前後冥搜,殊無端兆,慚恨而歸。既悼夫亡之慘,又悔食唾之羞,俛仰哀啼,但願即死。方欲展血斂屍,家人佇望,無敢近者。陳抱屍收腸,且理且哭。哭极聲嘶,頓欲嘔,覺鬲中結物,突奔而出,不及回首,已落腔中。驚而視之,乃人心也,在腔中突突猶躍,熱氣騰蒸如煙然。大異之。急以兩手合腔,极力抱擠。少懈,則氣氤氳自縫中出,乃裂綹帛急束之。以手撫屍,漸溫,覆以衾裯。中夜啟視,有鼻息矣。天明竟活。為言:“恍惚若夢,但覺腹隱痛耳。”視破處,痂結如錢,尋愈。異史氏曰:“愚哉世人!明明妖也而以為美。迷哉愚人!明明忠也而以為妄。然愛人之色而漁之,妻亦將食人之唾而甘之矣。天道好還,但愚而迷者不悟耳。可哀也夫!”
陸 判
2015-06-08 23:55:29
陸 判
陵陽朱爾旦,字小明,性豪放,然素鈍,學雖篤,尚未知名。一日文社眾飲,或戲之雲:“君有豪名,能深夜赴十王殿負得左廊判官來。眾當醵作筵。”蓋陵陽有十王殿,神鬼皆木雕,妝飾如生。東廡有立判,綠面赤須,貌尤獰惡。或夜聞兩廊拷訊聲,入者毛皆森竖,故眾以此難朱。朱笑起,徑去。居無何,門外大呼曰:“我請髯宗師至矣!”眾皆起。俄負判入,置幾上,奉觴酹之三。眾睹之,瑟縮不安於坐,仍請負去。朱又把酒灌地,祝曰:“門生狂率不文,大宗師諒不為怪。荒舍匪遙,合乘興來覓飲,幸勿為畛畦。”乃負之去。次日眾果招飲,抵暮半醉而歸,興未闌,挑燈獨酌。
忽有人搴簾入,視之,則判官也。朱起曰:“噫,吾殆將死矣!前夕冒瀆,今來加斧鑕耶?”判啟濃髯微笑曰:“非也。昨蒙高義相訂,夜偶暇,敬踐達人之約。”朱大悅,牽衣促坐,自起滌器爇火。判曰:“天道溫和,可以冷飲。”朱如命,置瓶案上。奔告家人治餚果,妻聞大駭,戒勿出。朱不聽,立俟治具以出。易盞交酬,始詢姓氏。曰:“我陸姓,無名字。”與談古典,應答如響。問:“知制藝否?”曰:“妍媸亦頗辨之。陰司誦讀,與陽世亦略同。”陸豪飲,一舉十觥。朱因竟日飲,遂不覺玉山傾頽,伏幾醺睡。比醒,則殘燭昏黃,鬼客已去。自是三兩日輒一來,情益洽,時抵足卧。朱獻窗稿,陸輒紅勒之,都言不佳。一夜朱醉先寢,陸猶自酌。忽醉夢中,覺脏腹微痛。醒而視之,則陸危坐床前,破腔出腸胃,條條整理。愕曰:“夙無仇怨,何以見殺?”陸笑雲:“勿懼!我與君易慧心耳。”從容納腸已,复合之,末以裹足布束朱腰。作用畢,視榻上亦無血跡,腹間覺少麻木。見陸置肉塊幾上,問之。曰:“此君心也。作文不快,知君之毛竅塞耳。適在冥間,於千萬心中,揀得佳者一枚,為君易之,留此以補闕數。”乃起,掩扉去。天明解視,則創縫已合,有綖而赤者存焉。自是文思大進,過眼不忘。數日又出稿示陸,陸曰:“可矣。但君福薄,不能大顯貴,鄉、科而已。”問:“何時?”曰:“今歲必魁。”未幾,科試冠軍,秋闈果中魁元。同社中諸生素揶揄之,及見闈墨,相視而驚,細詢始知其異。共求朱先容,願納交陸。陸諾之。眾大設以待之。更初陸至,赤髯生動,目炯炯如電。眾茫乎無色,齒欲相擊,漸引去。
朱乃攜陸歸飲,既醺,朱曰:“湔腸伐胃,受賜已多。尚有一事欲相煩,不知可否?”陸便請命。朱曰:“心腸可易,面目想亦可更。予結发人,下體頗亦不惡,但面目不甚佳麗。欲煩君刀斧,如何?”陸笑曰:“諾!容徐以圖之。”過數日,半夜來叩門。朱急起延入,燭之,見襟裹一物。詰之,曰:“君曩所囑,向艱物色。適得美人首,敬報君命。”朱撥視,頸血猶濕。陸力促急入,勿驚禽犬。朱慮門戶夜扃。陸至,以手推扉,扉自開。引至卧室,見夫人側身眠。陸以頭授朱抱之,自於靴中出白刃如匕首,按夫人項,著力如切腐狀,迎刃而解,首落枕畔。急於生懷取美人首合項上,詳審端正,而後按捺。已而移枕塞肩際,命朱瘞首靜所,乃去。朱妻醒覺頸間微麻,面頰甲錯,搓之得血片。甚駭,呼婢汲盥。婢見面血狼藉,驚絕,濯之盆水尽赤。舉手則面目全非,又駭极。夫人引鏡自照,錯愕不能自解,朱入告之。因反覆細視,則長眉掩鬢,笑靨承顴,畫中人也。解領驗之,有紅線一周,上下肉色,判然而異。
先是,吳侍禦有女甚美,未嫁而喪二夫,故十九猶未醮也。上元游十王殿時,游人甚雜,內有無賴賊窺而艷之,遂陰訪居里,乘夜梯入,穴寢門,殺一婢於床下,逼女與淫,女力拒聲喊,賊怒而殺之。吳夫人微聞鬧聲,叫婢往視,見屍駭絕。舉家尽起,停屍堂上,置首項側,一門啼號,紛騰終夜。詰旦啟衾,則身在而失其首。遍撻侍女,謂所守不恪,致葬犬腹。侍禦告郡,郡嚴限捕賊,三月而罪人弗得。漸有以朱家換頭之異聞吳公者。吳疑之,遣媼探諸其家。入見夫人,駭走以告吳公。公視女屍故存,驚疑無以自決。猜朱以左道殺女,往詰朱。朱曰:“室人夢易其首,實不解其何故?謂僕殺之則冤也。”吳不信,訟之。收家人鞠之,一如朱言,郡守不能決。朱歸,求計於陸。陸曰:“不難,當使伊女自言之。”吳夜夢女曰:“兒為蘇溪楊大年所殺,無與朱孝廉。彼不艷於其妻,陸判官取兒首與之易之,是兒身死而頭生也。願勿相仇。”醒告夫人,所夢同。乃言於官。問之果有楊大年。執而械之,遂伏其罪。吳乃詣朱,請見夫人,由此為翁婿。乃以朱妻首合女屍而葬焉。
朱三入禮闈,皆以場規被放,於是灰心仕進。積三十年,一夕陸告曰:“君壽不永矣。”問其期,對以五日。“能相救否?”曰:“惟天所命,人何能私?且自達人觀之,生死一耳,何必生之為樂,死之為悲?”朱以為然,即治衣衾棺槨。既竟,盛服而沒。翌日夫人方扶柩哭,朱忽冉冉自外至。夫人懼。朱曰:“我誠鬼,不異生時。慮爾寡母孤兒,殊戀戀耳。”夫人大慟,涕垂膺,朱依依慰解之。夫人曰:“古有還魂之説,君既有靈,何不再生?”朱曰:“天數不可違也。”問:“在陰司作何務?”曰:“陸判薦我督案務,受有官爵,亦無所苦。”夫人欲再語,朱曰:“陸判與我同來,可設酒饌。”趨而出。夫人依言營備。但聞室中笑語,亮氣高聲,宛若生前。半夜窺之,窅然已逝。
自是三數日輒一來,時而留宿繾綣,家中事就便經紀。子瑋方五歲,來輒捉抱,至七八歲,則燈下教讀。子亦慧,九歲能文,十五入邑庠,竟不知無父也。從此來漸疏,日月至焉而已。又一夕來謂夫人曰:“今與卿永訣矣。”問:“何往?”曰:“承帝命為太華卿,行將遠赴,事煩途隔,故不能來。”母子持之哭,曰:“勿爾!兒已成立,家計尚可存活,豈有百歲不拆之鸞鳳耶!”顧子曰:“好為人,勿墮父業。十年後一相見耳。”徑出門去,於是遂絕。
後瑋二十五舉進士,官行人。奉命祭西岳道經華陰,忽有輿從羽葆馳冲卤薄。訝之。審視車中人,其父也,下車哭伏道左。父停輿曰:“官聲好,我瞑目矣。”瑋伏不起。朱促輿行,火馳不顧。去數步回望,解佩刀遣人持贈。遙語曰:“佩之則貴。”瑋欲追從,見輿馬人從飄忽若風,瞬息不見。痛恨良久。抽刀視之,制极精工,鐫字一行,曰:“膽欲大而心欲小,智欲圓而行欲方。”瑋後官至司馬。生五子,曰沉,曰潛,曰沕,曰渾,曰深。一夕夢父曰:“佩刀宜贈渾也。”從之。渾仕為總憲,有政聲。
異史氏曰:“斷鶴續凫,矯作者妄。移花接木,創始者奇。而況加鑿削於肝腸,施刀錐於頸項者哉?陸公者,可謂媸皮裹妍骨矣。明季至今,為歲不遠,陵陽陸公猶存乎?尚有靈焉否也?為之執鞭,所忻慕焉。”
嬰 寧
2015-06-09 07:10:40
嬰 寧
王子服,莒之羅店人,早孤,絕慧,十四入泮。母最愛之,尋常不令游郊野。聘蕭氏,未嫁而夭,故求凰未就也。
會上元,有舅氏子吳生邀同眺矚,方至村外,舅家僕來招吳去。生見游女如雲,乘興獨游。有女郎攜婢,拈梅花一枝,容華絕代,笑容可掬。生註目不移,竟忘顧忌。女過去數武,顧婢曰:“個兒郎目灼灼似賊!”遺花地上,笑語自去。生拾花悵然,神魂喪失,怏怏遂返。至家,藏花枕底,垂頭而睡,不語亦不食。母憂之,醮禳益劇,肌革鋭減。醫師診視,投劑发表,忽忽若迷。母撫問所由,默然不答。適吳生來,囑秘詰之。吳至榻前,生見之淚下,吳就榻慰解,漸致研詰,生具吐其實,且求謀畫。吳笑曰:“君意亦痴!此願有何難遂?當代訪之。徒步於野,必非世家,如其未字,事固諧矣,不然,拚以重賂,計必允遂。但得痊瘳,成事在我。”生聞之不覺解頤。吳出告母,物色女子居里。而探訪既窮,并無蹤跡。母大憂,無所為計。然自吳去後,颜頓開,食亦略進。數日吳复來,生問所謀。吳紿之曰:“已得之矣。我以為誰何人,乃我姑之女,即君姨妹,今尚待聘。雖內戚有婚姻之嫌,實告之無不諧者。”生喜溢眉宇,問:“居何里?”吳詭曰:“西南山中,去此可三十餘里。”生又囑再四,吳鋭身自任而去。
生由是飲食漸加,日就平复。探視枕底,花雖枯,未便雕落,凝思把玩,如見其人。怪吳不至,折柬招之,吳支托不肯赴招。生恚怒,悒悒不歡。母慮其复病,急為議姻,略與商榷,輒搖首不願,惟日盼吳。吳迄無耗,益怨恨之。轉思三十里非遙,何必仰息他人?懷梅袖中,負氣自往,而家人不知也。伶仃獨步,無可問程,但望南山行去。約三十餘里,亂山合沓,空翠爽肌、寂無人行,止有鳥道。遙望谷底叢花亂樹中,隱隱有小里落。下山入村,見舍宇無多,皆茅屋,而意甚修雅。北向一家,門前皆絲柳,墙內桃杏尤繁,間以修竹,野鳥格磔其中。意其園亭,不敢遽入。回顧對戶,有巨石滑潔,因據坐少憩。俄聞墙內有女子長呼:“小榮!”其聲嬌細。方佇聽間,一女郎由東而西,執杏花一朵,俛首自簪;舉頭見生,遂不复簪,含笑拈花而入。審視之,即上元途中所遇也。心驟喜,但念無以階進。欲呼姨氏,顧從無還往,懼有訛誤。門內無人可問,坐卧徘徊,自朝至於日昃,盈盈望斷,并忘饥渴。時見女子露半面來窺,似訝其不去者。忽一老媼扶杖出,顧生曰:“何處郎君,聞自辰刻來,以至於今。意將何為?得勿饥也?”生急起揖之,答雲:“將盼探親。”媼聾聵不聞。又大言之。乃問:“貴戚何姓?”生不能答。媼笑曰:“奇哉!姓名尚自不知,何親可探?我視郎君亦書痴耳。不如從我來,啖以粗糲,家有短榻可卧。待明朝歸,詢知姓氏,再來探訪。”生方腹餒思啖,又從此漸近麗人,大喜。從媼入,見門內白石砌路,夾道紅花片片墜階上,曲折而西,又啟一關,豆棚花架滿庭中。肅客入舍,粉壁光如明鏡,窗外海棠枝朵,探入室中,裀藉幾榻,罔不潔澤。甫坐,即有人自窗外隱約相窺。媼喚:“小榮!可速作黍。”外有婢子嗷聲而應。坐次,具展宗閥。媼曰:“郎君外祖,莫姓吳否?”曰:“然。”媼驚曰:“是吾甥也!尊堂,我妹子。年來以家屢貧,又無三尺之男,遂至音問梗塞。甥長成如許,尚不相識。”生曰:“此來即為姨也,匆遽遂忘姓氏。”媼曰:“老身秦姓,并無誕育,弱息亦僅存為庶產。渠母改醮,遺我鞠養。頗亦不鈍,但少教訓,嬉不知愁。少頃,使來拜識。”未幾婢子具飯,雛尾盈握。媼勸餐已,婢來斂具。媼曰:“喚寧姑來。”婢應去。良久,聞戶外隱有笑聲。媼又喚曰:“嬰寧,汝姨兄在此。”戶外嗤嗤笑不已。婢推之以入,猶掩其口,笑不可遏。媼瞋目曰:“有客在,吒吒叱叱,是何景象?”女忍笑而立,生揖之。媼曰:“此王郎,汝姨子。一家尚不相識,可笑人也。”生問:“妹子年幾何矣?”媼未能解;生又言之。女复笑,不可仰視。媼謂生曰:“我言少教誨,此可見矣。年已十六,呆痴如嬰兒。”生曰:“小於甥一歲。”曰:“阿甥已十七矣,得非庚午屬馬者耶?”生首應之。又問:“甥婦阿誰?”答曰:“無之。”曰:“如甥才貌,何十七歲猶未聘?嬰寧亦無姑家,极相匹敵。惜有內親之嫌。”生無語,目註嬰寧,不遑他瞬。婢向女小語雲:“目灼灼賊腔未改!”女又大笑,顧婢曰:“視碧桃開未?”遽起,以袖掩口,細碎連步而出。至門外,笑聲始縱。媼亦起,喚婢襆被,為生安置。曰:“阿甥來不易,宜留三五日,遲遲送汝歸。如嫌幽悶,舍後有小園,可供消遣;有書可讀。”次日至舍後,果有園半畝,細草鋪氈,楊花糝徑。有草舍三楹,花木四合其所。穿花小步,聞樹頭蘇蘇有聲,仰視,則嬰寧在上,見生來,狂笑欲墮。生曰:“勿爾,墮矣!”女且下且笑,不能自止。方將及地,失手而墮,笑乃止。生扶之,陰捘其腕。女笑又作,倚樹不能行,良久乃罷。生俟其笑歇,乃出袖中花示之。女接之,曰:“枯矣!何留之?”曰:“此上元妹子所遺,故存之。”問:“存之何意?”曰:“以示相愛不忘也。自上元相遇,凝思成病,自分化為異物;不圖得見颜色,幸垂憐憫。”女曰:“此大細事,至戚何所靳惜?待郎行時,園中花,當喚老奴來,折一巨捆負送之。”生曰:“妹子痴耶?”女曰:“何便是痴?”生曰:“我非愛花,愛拈花之人耳。”女曰:“葭莩之情,愛何待言。”生曰:“我所謂愛,非瓜葛之愛,乃夫妻之愛。”女曰:“有以異乎?”曰:“夜共枕席耳。”女俛思良久,曰:“我不慣與生人睡。”語未已,婢潛至,生惶恐遁去。少時會母所,母問:“何往?”女答以園中共話。媼曰:“飯熟已久,有何長言,周遮乃爾。”女曰:“大哥欲我共寢。”言未已,生大窘,急目瞪之。女微笑而止。幸媼不聞,猶絮絮究詰。生急以他詞掩之,因小語責女。女曰:“適此語不應説耶?”生曰:“此背人語。”女曰:“背他人,豈得背老母?且寢處亦常事,何諱之?”生恨其痴,無術可以悟之。
食方竟,家中人捉雙衛來尋生。先是,母待生久不歸,始疑。村中搜覓已遍,竟無蹤兆,因往尋吳。吳憶曩言,因教於西南山村尋覓。凡历數村,始至於此。生出門,適相值,便入告媼,且請偕女同歸。媼喜曰:“我有志,匪伊朝夕。但殘軀不能遠涉,得甥攜妹子去,識認阿姨,大好!”呼嬰寧,寧笑至。媼曰:“大哥欲同汝去,可裝束。”又餉家人酒食,始送之出,曰:“姨家田產豐裕,能養冗人。到彼且勿歸,小學詩禮,亦好事翁姑。即煩阿姨擇一良匹與汝。”二人遂发。至山坳回顧,猶依稀見媼倚門北望也。
抵家,母睹姝麗,驚問為誰。生以姨女對。母曰:“前吳郎與兒言者,詐也。我未有姊,何以得甥?”問女,女曰:“我非母出。父為秦氏,沒時兒在褓中,不能記憶。”母曰:“我一姊適秦氏良確。然殂謝已久,那得复存?”因審詰面龐、志贅,一一符合。又疑曰:“是矣!然亡已多年,何得复存?”疑慮間,吳生至,女避入室。吳詢得故,惘然久之,忽曰:“此女名嬰寧耶?”生然之。吳极稱怪事。問所自知,吳曰:“秦家姑去世後,姑丈鰥居,祟於狐,病瘠死。狐生女名嬰寧,绷卧床上,家人皆見之。姑丈沒,狐猶時來。後求天師符粘壁上,狐遂攜女去。將勿此耶?”彼此疑參,但聞室中嗤嗤,皆嬰寧笑聲。母曰:“此女亦太憨。”吳請面之。母入室,女猶濃笑不顧。母促令出,始极力忍笑,又面壁移時方出。才一展拜。翻然遽入,放聲大笑。滿室婦女,為之粲然。
吳請往覘其異,就便執柯。尋至村所,廬舍全無,山花零落而已。吳憶葬處仿佛不遠,然墳壠湮沒,莫可辨識,詫嘆而返。母疑其為鬼,入告吳言,女略無駭意。又吊其無家,亦殊無悲意,孜孜憨笑而已。眾莫之測,母令與少女同寢止,昧爽即來省問,操女紅糖巧絕倫。但善笑,禁之亦不可止。然笑處嫣然,狂而不損其媚,人皆樂之。鄰女少婦,爭承迎之。母擇吉為之合卺,而終恐為鬼物,竊於日中窺之,形影殊無少異。
至日,使華裝行新婦禮,女笑极不能俛仰,遂罷。生以其憨痴,恐泄漏房中隱事,而女殊密秘,不肯道一語。每值母憂怒,女至一笑即解。奴婢小過,恐遭鞭楚,輒求詣母共話,罪婢投見恆得免。而愛花成癖,物色遍戚黨;竊典金釵,購佳種,數月,階砌藩溷無非花者。庭後有木香一架,故鄰西家,女每攀登其上,摘供簪玩。母時遇見輒訶之,女卒不改。一日西人子見之,凝註傾倒。女不避而笑。西人子謂女意屬己,心益蕩。女指墙底笑而下,西人子謂示約處,大悅。及昏而往,女果在焉,就而淫之,則陰如錐刺,痛徹於心,大號而踣。細視非女,則一枯木卧墙邊,所接乃水淋竅也。鄰父聞聲,急奔研問,呻而不言;妻來,始以實告。爇火燭窺,見中有巨蝎如小蟹然,翁碎木,捉殺之。負子至家,半夜尋卒。鄰人訟生,訐发嬰寧妖異。邑宰素仰生才,稔知其篤行士,謂鄰翁訟誣,將杖責之,生為乞免,遂釋而出。母謂女曰:“憨狂爾爾,早知過喜而伏憂也。邑令神明,幸不牽纍。設鶻突官宰,必逮婦女質公堂,我兒何颜見戚里?”女正色,矢不复笑。母曰:“人罔不笑,但須有時。”而女由是竟不复笑,雖故逗之亦終不笑,然竟日未嘗有戚容。
一夕,對生零涕。異之。女哽咽曰:“曩以相從日淺,言之恐致駭怪。今日察姑及郎,皆過愛無有異心,直告或無妨乎?妾本狐產。母臨去,以妾托鬼母,相依十餘年,始有今日。妾又無兄弟,所恃者惟君。老母岑寂山阿,無人憐而合厝之,九泉輒為悼恨。君倘不惜煩費,使地下人消此怨恫,庶養女者不忍溺棄。”生諾之,然慮墳冢迷於荒草。女伹言無慮。刻日夫婦輿櫬而往。女於荒煙錯楚中,指示墓處,果得媼屍,膚革猶存。女撫哭哀痛。舁歸,尋秦氏墓合葬焉。是夜生夢媼來稱謝,寤而述之。女曰:“妾夜見之,囑勿驚郎君耳。”生恨不邀留。女曰:“彼鬼也。生人多,陽氣勝,何能久居?”生問小榮,曰:“是亦狐,最黠。狐母留以視妾,每攝餌相哺,故德之常不去心;昨問母,雲已嫁之。”由是歲值寒食,夫婦登秦墓,拜掃無缺。女逾年生一子,在懷抱中,不畏生人,見人輒笑,亦大有母風雲。
異史氏曰:“觀其孜孜憨笑,似全無心肝者。而墙下惡作劇,其黠孰甚焉!至凄戀鬼母,反笑為哭,我嬰寧殆隱於笑者矣。竊聞山中有草,名‘笑矣乎’,嗅之則笑不可止。房中植此一種,則合歡、忘憂,并無颜色矣。若解語花,正嫌其作態耳。”
聶小倩
2015-06-09 07:34:13
聶小倩
寧采臣,浙人,性慷爽,廉隅自重。每對人言:“生平無二色。”適赴金華,至北郭,解裝蘭若。寺中殿塔壯麗,然蓬蒿沒人,似絕行蹤。東西僧舍,雙扉虛掩,惟南一小舍,扃鍵如新。又顧殿東隅,修竹拱把,階下有巨池,野藕已花。意甚樂其幽杳。會學使按臨,城舍價昂,思便留止,遂散步以待僧歸。日暮有士人來啟南扉,寧趨為禮,且告以意。士人曰:“此間無房主,僕亦僑居。能甘荒落,旦晚惠教,幸甚!”寧喜,藉藁代床,支板作幾,為久客計。是夜月明高潔,清光似水,二人促膝殿廊,各展姓字。士人自言燕姓,字赤霞。寧疑為赴試諸生,而聽其音聲,殊不類浙。詰之,自言秦人,語甚樸誠。既而相對詞竭,遂拱別歸寢。
寧以新居,久不成寐。聞舍北喁喁,如有家口。起,伏北壁石窗下微窺之,見短墙外一小院落,有婦可四十餘;又一媼衣緋,插蓬沓,鮐背龍钟,偶語月下。婦曰:“小倩何久不來?”媼曰:“殆好至矣。”婦曰:“將無向姥姥有怨言否?”曰:“不聞;但意似蹙蹙。”婦曰:“婢子不宜好相識。”言未已,有十七八女子來,仿佛艷絕。媼笑曰:“背地不言人,我兩個正談道,小妖婢悄來無跡響,幸不訾著短處。”又曰:“小娘子端好是畫中人,遮莫老身是男子,也被攝魂去。”女曰:“姥姥不相譽,更阿誰道好?”婦人女子又不知何言。寧意其鄰人眷口,寢不复聽;又許時始寂無聲。
方將睡去,覺有人至寢所,急起審顧,則北院女子也。驚問之,女笑曰:“月夜不寐,願修燕好。”寧正容曰:“卿防物議,我畏人言。略一失足,廉恥道喪。”女雲:“夜無知者。”寧又咄之。女逡巡若复有詞。寧叱:“速去!不然,當呼南舍生知。”女懼,乃退。至戶外复返,以黃金一鋌置褥上。寧掇擲庭墀,曰:“非義之物,污吾囊囊!”女慚出,拾金自言曰:“此漢當是鐵石。”
詰旦有蘭溪生攜一僕來候試,寓於東廂,至夜暴亡。足心有小孔,如錐刺者,細細有血出,俱莫知故。經宿僕一死,症亦如之。向晚燕生歸,寧質之,燕以為魅。寧素抗直,頗不在意。宵分女子复至,謂寧曰:“妾閲人多矣,未有剛腸如君者。君誠聖賢,妾不敢欺。小倩,姓聶氏,十八夭殂,葬寺側,輒被妖物威脅,历役賤務,腆颜向人,實非所樂。今寺中無可殺者,恐當以夜叉來。”寧駭求計。女曰:“與燕生同室可免。”問:“何不惑燕生?”曰:“彼奇人也,不敢近。”問:“迷人若何?”曰:“狎昵我者,隱以錐刺其足,彼即茫若迷,因攝血以供妖飲。又或以金,非金也,乃羅剎鬼骨,留之能截取人心肝。二者,凡以投時好耳。”寧感謝,問戒備之期,答以明宵。臨別泣曰:“妾墮玄海,求岸不得。郎君義氣干雲,必能拔生救苦。倘肯囊妾朽骨,歸葬安宅,不啻再造。”寧毅然諾之。因問葬處,曰:“但記取白楊之上,有烏巢者是也。”言已出門,紛然而滅。
明日恐燕他出,早詣邀致。辰後具酒饌,留意察燕。既約同宿,辭以性癖耽寂。寧不聽,強攜卧具來,燕不得已,移榻從之,囑曰:“僕知足下丈夫,傾風良切。要有微衷,難以遽白。幸勿翻窺篋襆,違之兩俱不利。”寧謹受教。既而各寢,燕以箱篋置窗上,就枕移時,齁如雷吼。寧不能寐。近一更許,窗外隱隱有人影。俄而近窗來窺,目光睒閃。寧懼,方欲呼燕,忽有物裂篋而出,耀若匹練,觸折窗上石欞,欻然一射,即遽斂入,宛如電滅。燕覺而起,寧僞睡以覘之。燕捧篋檢徵,取一物,對月嗅視,白光晶瑩,長可二寸,徑韭葉許。已而數重包固,仍置破篋中。自語曰:“何物老魅,直爾大膽,致壞篋子。”遂复卧。寧大奇之,因起問之,且以所見告。燕曰:“既相知愛,何敢深隱。我劍客也。若非石欞,妖當立斃;雖然,亦傷。”問:“所緘何物?”曰:“劍也。適嗅之有妖氣。”寧欲觀之。慨出相示,熒熒然一小劍也。於是益厚重燕。
明日,視窗外有血跡。遂出寺北,見荒墳纍纍,果有白楊,烏巢其顛。迨營謀既就,趣裝欲歸。燕生設祖帳,情義殷渥,以破革囊贈寧,曰:“此劍袋也。寶藏可遠魑魅。”寧欲從授其術。曰:“如君信義剛直,可以為此,然君猶富貴中人,非此道中人也。”寧乃托有妹葬此,发掘女骨,斂以衣衾,賃舟而歸。寧齋臨野,因營墳葬諸齋外,祭而祝曰:“憐卿孤魂,葬近蝸居,歌哭相聞,庶不見陵於雄鬼。一甌漿水飲,殊不清旨,幸不為嫌!”祝畢而返,後有人呼曰:“緩待同行!”回顧,則小倩也。歡喜謝曰:“君信義,十死不足以報。請從歸,拜識姑嫜,媵禦無悔。”審諦之,肌映流霞,足翹細筍,白晝端相,嬌麗尤絕。遂與俱至齋中。囑坐少待,先入白母。母愕然。時寧妻久病,母戒勿言,恐所駭驚。言次,女已翩然入,拜伏地下。寧曰:“此小倩也。”母驚顧不遑。女謂母曰:“兒飄然一身,遠父母兄弟。蒙公子露覆,澤被发膚,願執箕帚,以報高義。”母見其綽約可愛,始敢與言,曰:“小娘子惠顧吾兒,老身喜不可已。但生平止此兒,用承祧緒,不敢令有鬼偶。”女曰:“兒實無二心。泉下人既不見信於老母,請以兄事,依高堂,奉晨昏,如何?”母憐其誠,允之。即欲拜嫂,母辭以疾,乃止。女即入廚下,代母屍饔。入房穿榻,似熟居者。
日暮母畏懼之,辭使歸寢,不為設床褥。女窺知母意,即竟去。過齋欲入,卻退,徘徊戶外,似有所懼。生呼之。女曰:“室有劍氣畏人。向道途之不奉見者,良以此故。”寧悟為革囊,取懸他室。女乃入,就燭下坐;移時,殊不一語。久之,問:“夜讀否?妾少誦《楞嚴經》,今強半遺忘。浼求一卷,夜暇就兄正之。”寧諾。又坐,默然,二更向尽,不言去。寧促之。愀然曰:“異域孤魂,殊怯荒墓。”寧曰:“齋中別無床寢,且兄妹亦宜遠嫌。”女起,容顰蹙而欲啼,足儴而懶步,從容出門,涉階而沒。寧竊憐之,欲留宿別榻,又懼母嗔。女朝旦朝母,捧匜沃盥,下堂操作,無不曲承母志。黃昏告退,輒過齋頭,就燭誦經。覺寧將寢,始慘然出。
先是,寧妻病廢,母劬不可堪;自得女,逸甚,心德之。日漸稔,親愛如己出,竟忘其為鬼,不忍晚令去,留與同卧起。女初來未嘗食飲,半年漸啜稀。母子皆溺愛之,諱言其鬼,人亦不知辨也。無何,寧妻亡,母陰有納女意,然恐於子不利。女微窺之,乘間告母曰:“居年餘,當知兒肝膈。為不欲禍行人,故從郎君來。區區無他意,止以公子光明磊落,為天人所欽矚,實欲依贊三數年,借博封誥,以光泉壤。”母亦知無惡,但懼不能延宗嗣。女曰:“子女惟天所授。郎君註福籍,有亢宗子三,不以鬼妻而遂奪也。”母信之,與子議。寧喜,因列筵告戚黨。或請覿新婦,女慨然華妝出,一堂尽眙,反不疑其鬼,疑為仙。由是五黨諸內眷,鹹執贄以賀,爭拜識之。女善畫蘭、梅,輒以尺幅酬答,得者藏什襲以為榮。一日俛頸窗前,怊悵若失。忽問:“革囊何在?”曰:“以卿畏之,故緘致他所。”曰:“妾受生氣已久,當不复畏,宜取掛床頭。”寧詰其意,曰:“三日來,心怔忡無停息,意金華妖物,恨妾遠遁,恐旦晚尋及也。”寧果攜革囊來。女反复審視,曰:“此劍仙將盛人頭者也。敝敗至此,不知殺人幾何許!妾今日視之,肌猶粟慄。”乃懸之。次日又命移懸戶上。夜對燭坐,約寧勿寢,欻有一物,如飛鳥墮。女驚匿夾幕間。寧視之,物如夜叉狀,電目血舌,睒閃攫拿而前,至門卻步,逡巡久之,漸近革囊,以爪摘取,似將抓裂。囊忽格然一響,大可合簣,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,揪夜叉入,聲遂寂然,囊亦頓縮如故。寧駭詫,女亦出,大喜曰:“無恙矣!”共視囊中,清水數鬥而已。
後數年,寧果登進士。女舉一男。納妾後,又各生一男,皆仕進有聲。
地 震
2015-06-09 07:43:13
地 震
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刻,地大震。餘適客稷下,方與表兄李篤之對燭飲。忽聞有聲如雷,自東南來,向西北去。眾駭異,不解其故。俄而幾案擺簸,酒杯傾覆,屋梁椽柱,錯折有聲。相顧失色。久之,方知地震,各疾趨出。見樓閣房舍,僕而复起,墙傾屋塌之聲,與兒啼女號,喧如鼎沸。人眩暈不能立,坐地上隨地轉側。河水傾潑丈餘,雞鳴犬吠滿城中。逾一時許始稍定。視街上,則男女裸聚,競相告語,并忘其未衣也。後聞某處井傾仄不可汲,某家樓台南北易向,棲霞山裂,沂水陷穴,廣數畝。此真非常之奇變也。有邑人婦夜起溲溺,回則狼銜其子。婦急與狼爭。狼一緩頰,婦奪兒出,攜抱中,狼蹲不去。婦大號,鄰人奔集,狼乃去。婦驚定作喜,指天畫地,述狼銜兒狀,己奪兒狀。良久,忽悟一身未著寸縷,乃奔。此與地震時男婦兩忘者同一情狀也。人之惶急無謀,一何可笑!
注: 2333333333大大笑点略低
造 畜
2015-06-09 22:49:31
造 畜
魘昧之術,不一其道,或投美餌,紿之食之,則人迷罔,相從而去,俗名曰“打絮巴”,江南謂之“扯絮”。小兒無知,輒受其害。又有變人為畜者,名曰“造畜”。此術江北猶少,河以南輒有之。揚州旅店中,有一人牽驢五頭,暫縶櫪下,雲:“我少旋即返。”兼囑:“勿令飲啖。”遂去。驢暴日中,蹄嚙殊喧。主人牽著涼處。驢見水奔之,遂縱飲之。一滾塵皆化為婦人。怪之,詰其所由,舌強而不能答。乃匿諸室中。既而驢主至,系五羊於院中,驚問驢之所在。主人曳客坐,便進餐飲,且雲:“客姑飯,驢即至矣。”主人出,悉飲五羊,輾轉化為童子。陰報郡,遣役捕获,遂械殺之。
豬婆龍
2015-06-09 23:20:34
豬婆龍
豬婆龍產於西江,形似龍而短,能橫飛,常出沿江岸撲食鵝鴨。或獵得之,則貨其肉於陳、柯。此二姓皆友諒之裔,世食豬婆龍肉,他族不敢食也。一客自江右來,得一頭,縶舟中。一日泊舟錢塘,縛稍懈,忽躍入江。俄傾,波濤大作,估舟傾沉。
快 刀
2015-06-09 23:22:20
快 刀
明末濟屬多盜,邑各置兵,捕得輒殺之。章丘盜尤多。有一兵佩刀甚利,殺輒導窾。一日捕盜十餘名,押赴市曹。內一盜識兵,逡巡告曰:“聞君刀最快,斬首無二割。求殺我!”兵曰:“諾。其謹依我,無離也。”盜從之刑處,出刀揮之,豁然頭落。數步之外猶圓轉,而大贊曰:“好快刀!”
俠 女
2015-06-09 23:32:57
俠 女
顧生金陵人,博於材藝,而家綦貧。又以母老不忍離膝下。惟日為人書畫,受贄以自給。行年二十有五,伉儷猶虛。對戶舊有空第,一老嫗及少女稅居其中,以其家無男子,故未問其誰何。一日偶自外入,見女郎自母房中出,年約十八九,秀曼都雅,世罕其匹,見生不甚避,而意凜如也。生入問母。母曰:“是對戶女郎,就吾乞刀尺,適言其家亦止一母。此女不似貧家產。問其何為不字,則以母老為辭。明日當往拜其母,便風以意,倘所望不奢,兒可代養其老。”明日造其室,其母一聾媼耳。視其室并無隔宿糧,問所業則仰女十指。徐以同食之謀試之,媼意似納,而轉商其女;女默然,意殊不樂。母乃歸。詳其狀而疑之曰:“女子得非嫌吾貧乎?為人不言亦不笑,艷如桃李,而冷如霜雪,奇人也!”母子猜嘆而罷。
一日生坐齋頭,有少年來求畫,姿容甚美,意頗儇佻。詰所自,以“鄰村”對。嗣後三兩日輒一至。稍稍稔熟,漸以嘲謔,生狎抱之亦不甚拒,遂私焉。由此往來昵甚。會女郎過,少年目送之,問為誰,對以“鄰女”。少年曰:“艷麗如此,神情何可畏?”少間生入內,母曰:“適女子來乞米,雲不舉火者經日矣。此女至孝,貧极可憫,宜少周恤之。”生從母言,負鬥米款門,達母意。女受之,亦不申謝。日嘗至生家,見母作衣履,便代縫紉,出入堂中,操作如婦。生益德之。每获饋餌,必分給其母,女亦略不置齒頰。母適疽生隱處,宵旦號咷。女時就榻省視,為之洗創敷药,日三四作。母意甚不自安,而女不厭其穢。母曰:“唉!安得新婦如兒,而奉老身以死也!”言訖悲哽,女慰之曰:“郎子大孝,勝我寡母孤女什百矣。”母曰:“床頭蹀躞之役,豈孝子所能為者?且身已向暮,旦夕犯霧露,深以祧續為憂耳。”言間生入,母泣曰:“虧娘子良多,汝無忘報德。”生伏拜之。女曰:“君敬我母,我勿謝也,君何謝焉?”於是益敬愛之。然其舉止生硬,毫不可干。
一日女出門,生目註之,女忽回首,嫣然而笑。生喜出意外,趨而從諸其家,挑之亦不拒,欣然交歡。已,戒生曰:“事可一而不可再。”生不應而歸。明日又約之,女厲色不顧而去。日頻來,時相遇,并不假以詞色。少游戲之,則冷語冰人。忽於空處問生:“日來少年誰也?”生告之。女曰:“彼舉止態狀,無禮於妾頻矣。以君之狎昵,故置之。請更寄語:再复爾,是不欲生也已!”生至夕,以告少年,且曰:“子必慎之,是不可犯!”少年曰:“既不可犯,君何私犯之?”生白其無。曰:“如其無。則猥褻之語,何以達君聽哉?”生不能答。少年曰:“亦煩寄告:假惺惺勿作態;不然,我將遍播揚。”生甚怒之,情見於色,少年乃去。一夕方獨坐,女忽至,笑曰:“我與君情緣未斷,寧非天數。”生狂喜而抱於懷,欻聞履聲籍籍,兩人驚起,則少年推扉入矣。生驚問:“子胡為者?”笑曰:“我來觀貞潔人耳。”顧女曰:“今日不怪人耶?”女眉竖頰紅,默不一語,急翻上衣,露一革囊,應手而出,而尺許晶瑩匕首也。少年見之,駭而卻走。追出戶外,四顧渺然。女以匕首望空拋擲,戛然有聲,燦若長虹,俄一物墮地作響。生急燭之,則一白狐身首異處矣。大駭。女曰:“此君之孌童也。我固恕之,奈渠定不欲生何!”收刃入囊。生曳令入,曰:“適妖物敗意,請來宵。”出門徑去。次夕女果至,遂共綢繆。詰其術,女曰:“此非君所知。宜須慎秘,泄恐不為君福”又訂以嫁娶,曰:“枕席焉,提汲焉,非婦伊何也?業夫婦矣,何必复言嫁娶乎?”生曰:“將勿憎吾貧耶?”曰:“君固貧,妾富耶?今宵之聚,正以憐君貧耳。”臨別囑曰:“苟且之行,不可以屢。當來我自來,不當來相強無益。”後相值,每欲引與私語,女輒走避。然衣綻炊薪,悉為紀理,不啻婦也。
積數月,其母死,生竭力葬之。女由是獨居。生意孤寢可亂,逾垣入,隔窗頻呼,迄不應。視其門,則空室扁焉。竊疑女有他約。夜复往,亦如之。遂留佩玉於窗間而去之。越日,相遇於母所。既出,而女尾其後曰:“君疑妾耶?人各有心,不可以告人。今欲使君無疑,烏得可?然一事煩急為謀。”問之,曰:“妾體孕已八月矣,恐旦晚臨盆。‘妾身未分明’,能為君生之,不能為君育之。可密告母覓乳媼,僞為討螟蛉者,勿言妾也。”生諾,以告母。母笑曰:“異哉此女!聘之不可,而顧私於我兒。”喜從其謀以待之。又月餘,女數日不至,母疑之,往探其門,蕭蕭閉寂。叩良久,女始蓬頭垢面自內出。啟而入之,則复闔之。入其室,則呱呱者在床上矣。母驚問:“誕幾時矣?”答雲:“三日。”捉绷席而視之,則男也,且豐頤而廣額。喜曰:“兒已為老身育孫子,伶仃一身,將焉所托?”女曰:“區區隱衷,不敢掬示老母。俟夜無人,可即抱兒去。”母歸與子言,竊共異之。夜往抱子歸。
更數夕,夜將半,女忽款門入,手提革囊,笑曰:“我大事已了,請從此別。”急詢其故,曰:“養母之德,刻刻不去諸懷。向雲‘可一而不可再’者,以相報不在床第也。為君貧不能婚,將為君延一線之續。本期一索而得,不意信水复來,遂至破戒而再。今君德既酬,妾志亦遂,無憾矣。”問:“囊中何物?”曰:“仇人頭耳。”檢而窺之,須发交而血模糊。駭絕,复致研詰。曰:“向不與君言者,以機事不密,懼有宣泄。今事已成,不妨相告:妾浙人。父官司馬,陷於仇,彼籍吾家。妾負老母出,隱姓名,埋頭項,已三年矣。所以不即報者,徒以有母在;母去,又一塊肉纍腹中,因而遲之又久。曩夜出非他,道路門戶未稔,恐有訛誤耳。”言已出門,又囑曰:“所生兒,善視之。君福薄無壽,此兒可光門閭。夜深不得驚老母,我去矣!”方凄然欲詢所之,女一閃如電,瞥爾間遂不复見。生嘆惋木立,若喪魂魄。明以告母,相為嘆異而已。後三年生果卒。子十八舉進士,猶奉祖母以終老雲。異史氏曰:“人必室有俠女,而後可以畜孌童也。不然,爾愛其艾豭,彼愛爾婁豬矣!”
注: 艳若桃李,冷若冰霜
酒 友
2015-06-09 23:35:46
酒 友
車生者,家不中貲而耽飲,夜非浮三白不能寢也,以故床頭樽常不空。一夜睡醒,轉側間,似有人共卧者,意是覆裳墮耳。摸之則茸茸有物,似貓而巨,燭之狐也,酣醉而大卧。視其瓶則空矣。因笑曰:“此我酒友也。”不忍驚,覆衣加臂,與之共寢,留燭以觀其變。半夜狐欠伸,生笑曰:“美哉睡乎!”啟覆視之,儒冠之俊人也。起拜榻前,謝不殺之恩。生曰:“我癖於曲蘗,而人以為痴;卿,我鮑叔也。如不見疑,當為糟丘之良友。”曳登榻复寢。且言:“卿可常臨,無相猜。”狐諾之。生既醒,則狐已去。乃治旨酒一盛耑伺狐。
抵夕果至,促膝歡飲。狐量豪善諧,於是恨相得晚。狐曰:“屢叨良醖,何以報德?”生曰:“鬥酒之歡,何置齒頰!”狐曰:“雖然,君貧士,杖頭錢大不易,當為君少謀酒貲。”明夕來告曰:“去此東南七里道側有遺金,可早取之。”詰旦而往,果得二金,乃市佳餚,以佐夜飲。狐又告曰:“院後有窖藏宜发之。”如其言,果得錢百餘千,喜曰:“囊中已自有,莫漫愁沽矣。”狐曰:“不然。轍中水胡可以久掬?合更謀之。”異日謂生曰:“市上荍價廉,此奇貨可居。”從之,收蕎四十餘石,人鹹非笑之。未幾大旱,禾豆尽枯,惟荍可種;售種息十倍,由此益富,治沃田二百畝。但問狐,多種麥則麥收,多種黍則黍收,一切種植之早晚皆取決於狐。日稔密,呼生妻以嫂,視子猶子焉。後生卒,狐遂不复來。
注: 启覆视之,儒冠之俊人也
蓮 香
2015-06-09 23:51:29
蓮 香
桑生名曉,字子明,沂州人。少孤,館於紅花埠。桑為人靜穆自喜,日再出,就食東鄰,餘時堅坐而已。東鄰生偶至戲曰:“君獨居,不畏鬼狐耶?”笑答曰:“丈夫何畏鬼狐?雄來吾有利劍,雌者尚當開門納之。”鄰生歸與友謀,梯妓於垣而過之,彈指叩扉。生窺問其誰,妓自言為鬼。生大懼,齒震震有聲,妓逡巡自去。鄰生早至主齋,生述所見,且告將歸。鄰生鼓掌曰:“何不開門納之?”生頓悟其假,遂安居如初。積半年,一女子夜來叩齋,生意友人之复戲也,啟門延入,則傾國之姝。驚問所來。曰:“妾蓮香,西家妓女。”埠上青樓故多,信之。息燭登床,綢繆甚至。自此,三五宿輒一至。
一夕獨坐凝思,一女子翩然入。生意其蓮,承逆與語。覿面殊非,年僅十五六,軃袖垂髫,風流秀曼,行步之間,若還若往。大愕,疑為狐。女曰:“妾良家女,姓李氏。慕君高雅,幸能垂盼。”生喜,握其手,冷如冰,問:“何涼也?”曰:“幼質單寒,夜蒙霜露,那得不爾。”既而羅襦衿解,儼然處子。女曰:“妾為情緣,葳蕤之質,一朝失守,不嫌鄙陋,願常侍枕席。房中得毋有人否?”生雲:“無他,止一鄰娼,顧亦不常至。”女曰:“當謹避之。妾不與院中人等,君秘勿泄。彼來我往,彼往我來可耳。”雞鳴欲去,贈绣履一鉤,曰:“此妾下體所著,弄之足寄思慕。然有人慎勿弄也!”受而視之,翹翹如解結錐,心甚愛悅。越夕無人,便出審玩。女飄然忽至,遂信款呢。自此每出履,則女必應念而至。異而詰之。笑曰:“適當其時耳。”
一夜蓮來,驚曰:“郎何神氣蕭索?”生言:“不自覺。”蓮便告別,相約十日。去後,李來恆無虛夕。問:“君情人何久不至?”因以相約告。李笑曰:“君視妾何如蓮香美?”曰:“可稱兩絕,但蓮卿肌膚溫和。”李變色曰:“君謂雙美,對妾雲爾。渠必月殿仙人,妾定不及。”因而不歡。乃屈指計十日之期已滿,囑勿漏,將竊窺之。次夜蓮香果至,笑語甚洽。及寢,大駭曰:“殆矣!十日不見,何益憊損?保無有他遇否?”生詢其故。曰:“妾以神氣驗之,脈拆拆如亂絲,鬼症也。”次夜李來,生問:“窺蓮香何似?”曰:“美矣。妾固謂世間無此佳人,果狐也。去,吾尾之,南山而穴居。”生疑其妒,漫應之。逾夕戲蓮香曰:“餘固不信,或謂卿狐者。”蓮亟問:“是誰所雲?”笑曰:“我自戲卿。”蓮曰:“狐何異於人?”曰:“惑之者病,甚則死,是以可懼。”蓮香曰:“不然。如君之年,房後三日精氣可复,縱狐何害?設旦旦而伐之,人有甚於狐者矣。天下病屍瘵鬼,寧皆狐盅死耶?雖然,必有議我者。”生力白其無,蓮詰益力。生不得已,泄之。蓮曰:“我固怪君憊也。然何遽至此?得勿非人乎?君勿言,明宵當如渠窺妾者。”是夜李至,裁三數語,聞窗外嗽聲,急亡去。蓮入曰:“君殆矣!是真鬼物!昵其美而不速絕,冥路近矣!”生意其妒,默不語。蓮曰:“固知君不忘情,然不忍視君死。明日當攜药餌,為君以除陰毒。幸病蒂猶淺,十日恙當已。請同榻以視痊可。”次夜果出刀圭药啖生。頃刻,洞下三兩行,覺脏腑清虛,精神頓爽。心雖德之,然終不信為鬼。蓮香夜夜同衾偎生,生欲與合,輒止之。數日後膚革充盈。欲別,殷殷囑絕李,生謬應之。及閉戶挑燈,輒捉履傾想,李忽至。數日隔絕,頗有怨色。生曰:“彼連宵為我作巫醫,請勿為懟,情好在我。”李稍懌。生枕上私語曰:“我愛卿甚,乃有謂卿鬼者。”李結舌良久,罵曰:“必淫狐之惑君聽也!若不絕之,妾不來矣!”遂嗚嗚飲泣。生百詞慰解乃罷。隔宿蓮香至,知李复來,怒曰:“君必欲死耶!”生笑曰:“卿何相妒之深?”蓮益怒曰:“君種死根,妾為若除之,不妒者將复何如?”生托詞以戲曰:“彼雲前日之病,為狐祟耳。”蓮乃嘆曰:“誠如君言,君迷不悟,萬一不虞,妾百口何以自解?請從此辭。百日後當視君於卧榻中。”留之不可,怫然徑去。由是與李夙夜必偕。約兩月餘,覺大困頓。初猶自寬解,日漸羸瘠,惟飲饘粥一甌。欲歸就奉養,尚戀戀不忍遽去。因循數日,沉綿不可复起。鄰生見其病憊,日遣館僮饋給食飲。生至是始疑李,因請李曰:“吾悔不聽蓮香之言,以至於此!”言訖而瞑。移時复蘇,張目四顧,則李已去,自是遂絕。生羸卧空齋,思蓮香如望歲。
一日方凝想間,忽有搴簾入者,則蓮香也。臨榻曬曰:“田舍郎,我豈妄哉!”生哽咽良久,自言知罪,但求拯救。蓮曰:“病入膏盲,實無救法。姑來永訣,以明非妒。”生大悲曰:“枕底一物,煩代碎之。”蓮搜得履,持就燈前,反复展玩。李女欻入,卒見蓮香,返身欲遁。蓮以身蔽門,李窘急不知所出。生責數之,李不能答。蓮笑曰:“妾今始得與阿姨面相質。昔謂郎君舊疾,未必非妾致,今竟何如?”李俛首謝過。蓮曰:“佳麗如此,乃以愛結仇耶?”李即投地隕泣,乞垂憐救。蓮遂扶起,細詰生平。曰:“妾,李通判女,早夭,瘞於墙外。已死春蠶,遺絲未尽。與郎偕好,妾之願也;致郎於死,良非素心。”蓮曰:“聞鬼利人死,以死後可常聚,然否?”曰:“不然!兩鬼相逢,并無樂處。如樂也,泉下少年郎豈少哉!”蓮曰:“痴哉!夜夜為之,人且不堪,而況於鬼!”李問:“狐能死人,何術獨否?”蓮曰:“是采補者流,妾非其類。故世有不害人之狐,斷無不害人之鬼,以陰氣盛也。”生聞其語,始知鬼狐皆真,幸習常見慣,頗不為駭。但念殘息如絲,不覺失聲大痛。蓮顧問:“何以處郎君者?”李赧然遜謝。蓮笑曰:“恐郎強健,醋娘子要食楊梅也。”李斂衽曰:“如有醫國手,使妾得無負郎君,便當埋首地下,敢复靦然於人世耶!”蓮解囊出药,曰:“妾早知有今,別後采药三山,凡三閲月,物料始備,瘵盅至死,投之無不蘇者。然症何由得,仍以何引,不得不轉求效力。”問:“何需?”曰:“櫻口中一點香唾耳。我一丸進,煩接口而唾之。”李暈生頤頰,俛首轉側而視其履。蓮戲曰:“妹所得意惟履耳!”李益慚,俛仰若無所容。蓮曰:“此平時熟技,今何吝焉?”遂以丸納生吻,轉促逼之,李不得已唾之。蓮曰:“再!”又唾之。凡三四唾,丸已下咽。少間腹殷然如雷鳴,复納一丸,自乃接唇而布以氣。生覺丹田火熱,精神煥发。蓮曰:“愈矣!”
李聽雞鳴,彷徨別去。蓮以新瘥,尚須調攝,就食非計,因將戶外反關,僞示生歸,以絕交往,日夜守護之。李亦每夕必至,給奉殷勤,事蓮猶姊,蓮亦深憐愛之。居三月生健如初,李遂數夕不至;偶至,一望即去。相對時亦悒悒不樂。蓮常留與共寢,必不肯。生追出,提抱以歸,身輕若芻靈。女不得遁,遂著衣偃卧,踡其體不盈二尺。蓮益憐之,陰使生狎抱之,而撼搖亦不得醒。生睡去,覺而索之已杳。後十餘日更不复至。生懷思殊切,恆出履共弄。蓮曰:“窈娜如此,妾見猶憐,何況男子!”生曰:“昔日弄履則至,心固疑之,然終不料其鬼。今對履思容,實所愴惻。”因而泣下。
先是,富室張姓有女子燕兒,年十五,不汗而死。終夜复蘇,起顧欲奔。張扃戶,不得出。女自言:“我通判女魂。感桑郎眷註,遺舄猶存彼處。我真鬼耳,錮我何益?”以其言有因,詰其至此之由。女低徊反顧,茫不自解。或有言桑生病歸者,女執辨其誣。家人大疑。東鄰生聞之,逾垣往窺,見生方與美人對語。掩入逼之,張皇間已失所在。鄰生駭詰。生笑曰:“向固與君言,雌者則納之耳。”鄰生述燕兒之言。生乃啟關,將往偵探,苦無由。張母聞生果未歸,益奇之。故使傭媼索履,生遂出以授。燕兒得之喜。試著之,鞋小於足者盈寸,大駭。攬鏡自照,忽恍然己之借軀以生也者,因陳所由。母始信之。女鏡面大哭曰:“當日形貌,頗堪自信,每見蓮姊,猶增慚怍。今反若此,人也不如其鬼也!”把履號啕,勸之不解。蒙衾僵卧,食之,亦不食,體膚尽腫;凡七日不食,卒不死,而腫漸消;覺饥不可忍,乃复食。數日,遍體瘙癢,皮尽脫。晨起,睡舄遺墮,索著之,則碩大無朋矣。因試前履,肥瘦吻合,乃喜。复自鏡,則眉目頤頰,宛肖生平,益喜。盥櫛見母,見者尽眙。
蓮香聞其異,勸生媒通之,而以貧富懸邈,不敢遽進。會媼初度,因從其子婿行往為壽。媼睹生名,故使燕兒窺簾認客。生最後至,女驟出捉袂,欲從與俱歸。母訶譙之,始慚而入。生審視宛然,不覺零涕,因拜伏不起。媼扶之,不以為侮。生出,浼女舅執柯,媼議擇吉贅生。生歸告蓮香,且商所處。蓮悵然良久,便欲別去,生大駭泣下。蓮曰:“君行花燭於人家,妾從而往,亦何形颜?”生謀先與旋里而後迎燕,蓮乃從之。生以情白張。張聞其有室,怒加誚讓。燕兒力白之,乃如所請。至日生往親迎,家中備具頗甚草草。及歸,則自門達堂,悉以罽毯貼地,百千籠燭,燦列如錦。蓮香扶新婦入青廬,搭面既揭,歡若生平。蓮陪卺飲,因細詰還魂之異。燕曰:“爾日抑鬱無聊,徒以身為異物,自覺形穢。別後憤不歸墓,隨風漾泊。每見生人則羡之。晝憑草木,夜則信足浮沉。偶至張家,見少女卧床上,近附之,未知遂能活也。”蓮聞之,默默若有所思。
逾兩月,蓮舉一子。產後暴病,日就沉綿。捉燕臂曰:“敢以孽種相纍,我兒即若兒。”燕泣下,姑慰藉之。為召巫醫,輒卻之。沉痼彌留,氣如懸絲,生及燕兒皆哭。忽張目曰:“勿爾!子樂生,我樂死。如有緣,十年後可复得見。”言訖而卒。啟衾將斂,屍化為狐。生不忍異視,厚葬之。子名狐兒,燕撫如己出。每清明必抱兒哭諸其墓。後生舉於鄉,家漸裕,而燕苦不育。狐兒頗慧,然單弱多疾。燕每欲生置媵。一日,婢忽白:“門外一嫗,攜女求售。”燕呼入,卒見,大驚曰:“蓮姊复出耶!”生視之,真似,亦駭。問:“年幾何?”答雲:“十四。”聘金幾何?”曰:“老身止此一塊肉,但俾得所,妾亦得啖飯處,後日老骨不至委溝壑,足矣。”生優價而留之。燕握女手入密室,撮其頷而笑曰:“汝識我否?”答言:“不識。”詰其姓氏,曰:“妾韋姓。父徐城賣漿者,死三年矣。”燕屈指停思,蓮死恰十有四載。又審視女儀容態度,無一不神肖者。乃拍其頂而呼曰:“蓮姊,蓮姊!十年相見之約,當不欺吾!”女忽如夢醒,豁然曰:“咦!”熟視燕兒。生笑曰:“此‘似曾相識燕歸來’也。”女泫然曰:“是矣。聞母言,妾生時便能言,以為不祥,犬血飲之,遂昧宿因。今日始如夢寤。娘子其恥於為鬼之李妹耶?”共話前生,悲喜交至。一日,寒食,燕曰:“此每歲妾與郎君哭姊日也。”遂與親登其墓,荒草離離,木已拱矣。女亦太息。燕謂生曰:“妾與蓮姊,兩世情好,不忍相離,宜令白骨同穴。”生從其言,啟李冢得骸,舁歸而合葬之。親朋聞其異,吉服臨穴,不期而會者數百人。餘庚戌南游至沂,阻雨休於旅舍。有劉生子敬,其中表親,出同社王子章所撰《桑生傳》,約萬餘言,得卒讀。此其崖略耳。
異史氏曰:“嗟乎!死者而求其生,生者又求其死,天下所難得者非人身哉?奈何具此身者,往往而置之,遂至腆然而生不如狐,泯然而死不如鬼。”
注: 巨巨的百合果然吊
口 技
2015-06-16 01:43:36
口 技
村中來一女子,年二十有四五,攜一药囊,售其醫。有問病者,女不能自為方,俟暮夜問諸神。晚潔鬥室,閉置其中。眾繞門窗,傾耳寂聽;但竊竊語,莫敢欬。內外動息俱冥。至夜許,忽聞簾聲。女在內曰:“九姑來耶?”一女子答雲:“來矣。”又曰:“臘梅從九姑來耶?”似一婢答雲:“來矣。”三人絮語間雜,刺刺不休。俄聞簾鉤复動,女曰:“六姑至矣。”亂言曰:“春梅亦抱小郎子來耶?”一女曰:“拗哥子!嗚嗚不睡,定要從娘子來。身如百鈞重,負纍煞人!”旋聞女子殷勤聲,九姑問訊聲,六姑寒暄聲,二婢慰勞聲,小兒喜笑聲,一齊嘈雜。即聞女子笑曰:“小郎君亦大好耍,遠迢迢抱貓兒來。”既而聲漸疏,簾又響,滿室俱嘩,曰:“四姑來何遲也?”有一小女子細聲答曰:“路有千里且溢,與阿姑走爾許時始至。阿姑行且緩。”遂各各道溫涼聲,并移坐聲,喚添坐聲,參差并作,喧繁滿室,食頃始定。即聞女子問病。九姑以為宜得參,六姑以為宜得芪,四姑以為宜得術。參酌移時,即聞九姑喚筆硯。無何,折紙戢戢然,拔筆擲帽丁丁然,磨墨隆隆然;既而投筆觸幾,震震作響,便聞撮药包裹蘇蘇然。頃之,女子推簾,呼病者授药并方。反身入室,即聞三姑作別,三婢作別,小兒啞啞,貓兒唔唔,又一時并起。九姑之聲清以越,六姑之聲緩以蒼,四姑之聲嬌以婉,以及三婢之聲,各有態響,聽之了了可辨。群訝以為真神。而試其方亦不甚效。此即所謂口技,特借之以售其術耳。然亦奇矣!
昔王心逸嘗言:“在都偶過市廛,聞弦歌聲,觀者如堵。近窺之,則見一少年曼聲度曲。并無樂器,惟以一指捺頰際,且捺且謳,聽之鏗鏗,與弦索無異。”亦口技之苗裔也。
注: 屌
狐 聯
2015-06-16 01:45:05
狐 聯
焦生,章丘石虹先生之叔弟也。讀書園中,宵分有二美人來,颜色雙絕。一可十七八,一約十四五,撫幾展笑。焦知其狐,正色拒之。長者曰:“君髯如戟,何無丈夫氣?”焦曰:“僕生平不敢二色。”女笑曰:“迂哉!子尚守腐局耶?下元鬼神,凡事皆以黑為白,況床笫間瑣事乎?”焦又咄之。女知不可動,乃雲:“君名下士,妾有一聯,請為屬對,能對我自去:戊戌同體,腹中止欠一點。”焦凝思不就。女笑曰:“名士固如此乎?我代對之可矣:己巳連蹤,足下何不雙挑。”一笑而去。長山李司寇言之。
注: 2333333333333333333
紅 玉
2015-06-16 01:54:59
紅 玉
廣平馮翁有一子,字相如,父子俱諸生。翁年近六旬,性方鯁,而家屢空。數年間,媼與子婦又相繼逝,井臼自操之。一夜,相如坐月下,忽見東鄰女自墙上來窺。視之,美;近之,微笑;招以手,不來亦不去。固請之,乃梯而過,遂共寢處。問其姓名,曰:“妾鄰女紅玉也。”生大愛悅,與訂永好,女諾之。夜夜往來,約半年許。翁夜起聞女子含笑語,窺之見女,怒,喚生出,罵曰:“畜產所為何事!如此落寞,尚不刻苦,及學浮蕩耶?人知之喪汝德,人不知促汝壽!”生跪自投,泣言知悔。翁叱女曰:“女子不守閨戒,既自玷,而又以玷人。倘事一发,當不僅貽寒舍羞!”罵已,憤然歸寢。女流涕曰:“親庭罪責,良足愧辱!我二人緣分尽矣!”生曰:“父在,不得自專。卿如有情,尚當含垢為好。”女言辭決絕,生乃灑涕。女止之曰:“妾與君無媒妁之言,父母之命,逾墙鑽隙,何能白首?此處有一佳耦,可聘也。”告以貧。女曰:“來宵相俟,妾為君謀之。”次夜女果至,出白金四十兩贈生。曰:“去此六十里,有吳村衛氏,年十八矣,高其價,故未售也。君重啖之,必合諧允。”言已別去。
生乘間語父,欲往相之,而隱饋金不敢告。翁自度無貲,以是故止之。生又婉言:“試可乃已。”翁頷之。生遂假僕馬,詣衛氏。衛故田舍翁,生呼出引與閑語。衛知生望族,又見儀采軒豁,心許之,而慮其靳於貲。生聽其詞意吞吐,會其旨,傾囊陳幾上。衛乃喜,浼鄰生居間,書紅箋而盟焉,生入拜媼。居室逼側,女依母自幛。微睨之。雖荊布之飾,而神情光艷,心竊喜。衛借舍款婿,便言:“公子無須親迎。待少作衣妝,即合舁送去。”生與期而歸。詭告翁,言衛愛清門,不責貲。翁亦喜。至日衛果送女至。女勤儉,有順德,琴瑟甚篤。逾二年舉一男,名福兒。會清明抱子登墓,遇邑紳宋氏。宋官禦史,坐行賕免,居林下,大煽威虐。是日亦上墓歸,見女艷之,問村人知為生配。料馮貧士,誘以重賂冀可搖,使家人風示之。生驟聞,怒形於色。既思勢不敵,斂怒為笑,歸告翁。大怒,奔出,對其家人,指天畫地,詬罵萬端。家人鼠竄而去。宋氏亦怒,竟遣數人入生家,毆翁及子,洶若沸鼎。女聞之,棄兒於床,披发號救。群篡舁之,哄然便去。父子傷殘,吟呻在地,兒呱呱啼室中。鄰人共憐之,扶之榻上。經日,生杖而能起;翁忿不食,嘔血,尋斃。生大哭,抱子興詞,上至督撫,訟幾遍,卒不得直。後聞婦不屈死,益悲。冤塞胸吭,無路可伸。每思要路刺殺宋,而慮其扈從繁,兒又罔托。日夜哀思,雙睫為不交。忽一丈夫吊諸其室,虬髯闊頷,曾與無素。輓坐欲問邦族。客遽曰:“君有殺父之仇,奪妻之恨,而忘報乎?”生疑為宋人之偵,姑僞應之。客怒,眥欲裂,遽出曰:“僕以君人也,今乃知不足齒之傖!”生察其異,跪而輓之,曰:“誠恐宋人餂我。今實布腹心:僕之卧薪嘗膽者,固有日矣。但憐此褓中物,恐墜宗祧。君義士,能為我杵臼否?”客曰:“此婦人女子之事,非所能。君所欲托諸人者,請自任之;所欲自任者,願得而代庖焉。”生聞,崩角在地,客不顧而出。生追問姓字,曰:“不濟,不任受怨;濟,亦不任受德。”遂去。生懼禍及,抱子亡去。至夜,宋家一門俱寢,有人越重垣入,殺禦史父子三人,及一媳一婢。宋家具狀告官。官大駭。宋執謂相如,於是遣役捕生,生遁不知所之,於是情益真。宋僕同官役諸處冥搜,夜至南山,聞兒啼,跡得之,系縲而行。兒啼愈嗔,群奪兒拋棄之,生冤憤欲絕。見邑令,問:“何殺人?”生曰:“冤哉!某以夜死,我以晝出,且抱呱呱者,何能逾垣殺人?”令曰:“不殺人,何逃乎?”生詞窮,不能置辨。乃收諸獄。生泣曰:“我死無足惜,孤兒何罪?”令曰:“汝殺人子多矣,殺汝子何怨?”生既褫革,屢受梏慘,卒無詞,令是夜方卧,聞有物擊床,震震有聲,大懼而號。舉家驚起,集而燭之;一短刀銛利如霜,剁床入木者寸餘,牢不可拔。令睹之,魂魄喪失。荷戈遍索,竟無蹤跡。心竊餒,又以宋人死,無可畏俱,乃詳諸憲,代生解免,竟釋生。
生歸,甕無升鬥,孤影對四壁。幸鄰人憐饋食飲,苟且自度。念大仇已報,則囅然喜;思慘酷之禍幾於滅門,則淚潸潸墮;及思半生貧徹骨,宗支不續,則於無人處大哭失聲,不复能自禁。如此半年,捕禁益懈。乃哀邑令,求判還衛氏之骨。及葬而歸,悲怛欲死,輾轉空床,竟無生路。忽有款門者,凝神寂聽,聞一人在門外,與小兒語。生急起窺覘,似一女子。扉初啟,便問:“大冤昭雪,可幸無恙!”其聲稔熟,而倉卒不能追憶。燭之,則紅玉也。輓一小兒,嬉笑跨下。生不暇問,抱女嗚哭,女亦慘然。既而推兒曰:“汝忘爾父耶?”兒牽女衣,目灼灼視生。細審之,福兒也。大驚,泣問:“兒那得來?”女曰:“實告君,昔言鄰女者,妄也,妾實狐。適宵行,見兒啼谷口,抱養於秦。聞大難既息,故攜來與君團聚耳。”生揮涕拜謝,兒在女懷,如依其母,竟不复能識父矣。天未明,女即遽起,問之,答曰:“奴欲去。”生裸跪床頭,涕不能仰。女笑曰:“妾逛君耳。今家道新創,非夙興夜寐不可。”乃翦莽擁篲,類男子操作。生憂貧乏,不自給。女曰:“但請下帷讀,勿問盈歉,或當不殍餓死。”遂出金治織具,租田數十畝,雇傭耕作。荷鑱誅茅,牽蘿補屋,日以為常。里黨聞婦賢,益樂貲助之。約半年,人煙騰茂,類素封家。生曰:“灰燼之餘,卿白手再造矣。然一事未就安妥,如何?”詰之,答曰:“試期已迫,巾服尚未复也。”女笑曰:“妾前以四金寄廣文,已复名在案。若待君言,誤之已久。”生益神之。是科遂領鄉薦。時年三十六,腴田連阡,夏屋渠渠矣。女裊娜如隨風欲飄去,而操作過農家婦。雖嚴冬自苦,而手膩如脂。自言三十八歲,人視之,常若二十許人。
異史氏曰:“其子賢,其父德,故其報之也俠。非特人俠,狐亦俠也。遇亦奇矣!然官宰悠悠,竖人毛发,刀震震入木,何惜不略移床上半尺許哉?使蘇子美讀之,必浮白曰:‘惜乎擊之不中!’”
注: 杰克苏
胡 氏
2015-06-16 02:13:20
胡 氏
直隸有巨家欲延師,忽一秀才踵門自薦,主人延入。詞語開爽,遂相知悅。秀才自言胡氏,遂納贄館之。胡課業良勤,淹洽非下士等。然時出游,輒昏夜始歸,扃閉儼然,不聞款叩而已在室中矣。遂相驚以狐。然察胡意固不惡,優重之,不以怪異廢禮。
胡知主人有女,求為姻好,屢示意,主人僞不解。一日胡假而去。次日有客來謁,縶黑衛於門,主人逆而入。年五十餘,衣履鮮潔,意甚恬雅。既坐,自達,始知為胡氏作冰。主人默然良久,曰:“僕與胡先生,交已莫逆,何必婚姻?且息女已許字矣,煩代謝先生。”客曰:“確知令媛待聘,何拒之深?”再三言之,而主人不可,客有慚色,曰:“胡亦世族,何遽不如先生?”主人直告曰:“實無他意,但惡非其類耳。”客聞之怒,主人亦怒,相侵益亟。客起抓主人,主人命家人杖逐之,客乃遁。遺其驢,視之毛黑色,批耳修尾,大物也。牽之不動,驅之則隨手而蹶,喓喓然草蟲耳。
主人以其言忿,知必相仇,戒備之。次日果有狐兵大至,或騎、或步、或戈、或駑,馬嘶人沸,聲勢洶洶。主人不敢出,狐聲言火屋,主入益懼。有健者率家人噪出,飛石施箭,兩相冲擊,互有夷傷。狐漸靡,紛紛引去。遺刀地上,亮如霜雪,近拾之,則高梁葉也。眾笑曰:“技止此耳。”然恐其复至,益備之。明日眾方聚語,忽一巨人自天而降,高丈餘,身橫數尺,揮大刀如門,逐人而殺。群操矢石亂擊之,顛踣而斃,則芻靈耳。眾益易之。狐三日不复來,眾亦少懈。主人適登廁,俄見狐兵張弓挾矢而至,亂射之,集矢於臀。大懼,急喊眾奔鬥,狐方去。拔矢視之,皆蒿梗。如此月餘,去來不常,雖不甚害,而日日戒嚴,主人患苦之。
一日胡生率眾至,主人身出,胡望見,避於眾中,主人呼之,不得已,乃出。主人曰:“僕自謂無失禮於先生,何故興戎?”群狐欲射,胡止之。主人近握其手,邀入故齋,置酒相款,從容曰:“先生達人,當相見諒。以我情好,寧不樂附婚姻?但先生車馬、宮室,多不與人同,弱女相從,即先生當知其不可。且諺雲:‘瓜果之生摘者,不適於口。’先生何取焉?”胡大慚。主人曰:“無傷,舊好故在。如不以塵濁見棄,在門墙之幼子年十五矣,願得坦腹床下。不知有相若者否?”胡喜曰:“僕有弱妹少公子一歲,頗不陋劣,以奉箕帚如何?”主入起拜,胡答拜。於是酬酢甚歡,前隙俱忘,命羅酒漿,遍犒從者,上下歡慰。乃詳問居里,將以奠雁,胡辭之。日暮繼燭,醺醉乃去。由是遂安。
年餘胡不至,或疑其約妄,而主人堅持之。又半年胡忽至,既道溫涼已,乃曰:“妹子長成矣。請蔔良辰,遣事翁姑。”主人喜,即同定期而去。至夜果有輿馬送新婦至,奩妝豐盛,設室中幾滿。新婦見姑嫜,溫麗異常,主人大喜。胡生與一弟來送女,談吐俱風雅,又善飲。天明乃去。新婦且能預知年歲豐凶,故謀生之計皆取則焉。胡生兄弟以及胡媼,時來望女,人人皆見之。
注: 哦
丐 僧
2015-06-16 02:15:31
丐 僧
濟南一僧,不知何許人。赤足衣百衲,日於芙蓉、明湖諸館,誦經抄募。與以酒食錢粟皆弗受,叩所需又不答。終日未嘗見其餐飯。或勸之曰:“師既不茹葷酒,當募山村僻巷中,何日日往來於羶鬧之場?”僧合眸諷誦,睫毛長指許,若不聞。少旋又語之,僧遽張目厲聲曰:“要如此化!”又誦不已。久之自出而去,或從其後,固詰其必如此之故,走不應。叩之數四,又厲聲曰:“非汝所知!老僧要如此化!”積數日,忽出南城,卧道側如僵,三日不動。居民恐其餓死,貽纍近郭,因集勸他徙。欲飯飯之,欲錢錢之,僧瞑然不應,群搖而語之。僧怒,於衲中出短刀,自剖其腹,以手入內理腸於道,而氣隨絕。眾駭告郡,藳葬之。異日為犬所穴,席見;踏之似空,发視之,席封如故,猶空繭然。
注: 睫毛长指许
伏 狐
2015-06-16 02:17:42
伏 狐
太史某為狐所魅,病瘠。符禳既窮,乃乞假歸,冀可逃避。太史行而狐從之,大懼,無所為謀。一日止於涿,門外有鈴醫自言能伏狐,太史延之入。投以药,則房中術也。促令服訖,入與狐交,鋭不可當。狐辟易,哀而求罷,不聽,進益勇。狐展轉營脫,苦不得去。移時無聲,視之,現狐形而斃矣。
昔餘鄉某生者,素有嫪毒之目,自言生平未得一快意。夜宿孤館四無鄰,忽有奔女扉未啟而已入,心知其狐,亦欣然樂就狎之。衿襦甫解,貫革直入。狐驚痛,啼聲吱然,如鷹脫鞲,穿窗而出。某猶望窗外作狎昵聲,哀喚之,冀其复回,而已寂然矣。此真討狐之猛將也!宜榜門驅狐,可以為業。
注: 哈哈哈哈哈哈哈操什么鬼
蟄 龍
2015-06-16 02:19:09
蟄 龍
於陵曲銀台公,讀書樓上。值陰雨晦暝,見一小物有光如熒、蠕蠕而行,過處則黑如蚰跡,漸盤卷上,卷亦焦。意為龍,乃捧卷送之至門外,持立良久,蠖曲不少動。公曰:“將無謂我不恭?”執卷返,仍置案上,冠帶長揖送之。方至檐下,但見昂首乍伸,離卷橫飛,其聲嗤然,光一道如縷。數步外,回首向公,則頭大於瓮,身數十圍矣。又一折反,霹靂震驚,騰霄而去。回視所行處,蓋曲曲自書笥中出焉。
注: yoooooo
黃九郎
2015-06-16 03:39:23
黃九郎
何師參,字子蕭,齋於苕溪之東,門臨曠野。薄暮偶出,見婦人跨驢來,少年從其後。婦約五十許,意致清越;轉視少年,年可十五六,豐采過於姝麗。何生素有斷袖之癖,睹之,神出於舍,翹足目送,影滅方歸。
次日早伺之,落日冥濛,少年始過。生曲意承迎,笑問所來。答以“外祖家”。生請過齋少憩,辭以不暇,固曳之,乃入;略坐興辭,堅不可輓。生輓手送之,殷囑便道相過,少年唯唯而去。生由是凝思如渴,往來眺註,足無停趾。一日日銜半規,少年欻至,大喜要入,命館童行酒。問其姓字,答曰:“黃姓,第九。童子無字。”問:“過往何頻?”曰:“家慈在外祖家,常多病,故數省之。”酒數行,欲辭去;生掉臂遮留,下管鑰。九郎無如何,赬颜复坐,挑燈共語,溫若處子,而詞涉游戲,便含羞面向壁。未幾引與同衾,九郎不許,堅以睡惡為辭。強之再三,乃解上下衣,著褲卧床上。生滅燭,少時移與同枕,曲肘加髀而狎抱之,苦求私昵。九郎怒曰:“以君風雅士故與流連,乃此之為,是禽處而獸愛之也!”未幾晨星熒熒,九郎徑去。
生恐其遂絕,复伺之,蹀躞凝盼,目穿北鬥。過數日九郎始至,喜逆謝過,強曳入齋,促坐笑語,竊幸其不念舊惡。無何,解屨登床,又撫哀之。九郎曰:“纏綿之意已鏤肺膈,然親愛何必在此?”生甘言糾纏,但求一親玉肌,九郎從之。生俟其睡寐,潛就輕簿,九郎醒,攬衣遽起,乘夜遁去。生邑邑若有所失,忘啜廢枕,日漸委悴,惟日使齋童邏偵焉。一日九郎過門即欲徑去,童牽衣入之。見生清癯,大駭,慰問。生實告以情,淚涔涔隨聲零落。九郎細語曰:“區區之意,實以相愛無益於弟,而有害於兄,故不為也。君既樂之,僕何惜焉?”生大悅。九郎去後病頓減,數日平复。九郎果至,遂相繾綣。曰:“今勉承君意,幸勿以此為常。”既而曰:“欲有所求,肯為力乎?”問之,答曰:“母患心痛,惟太醫齊野王先天丹可療。君與善,當能求之。”生諾之,臨去又囑。生入城求药,及暮付之。九郎喜,上手稱謝。又強與合。九郎曰:“勿相糾纏。請為君圖一佳人,勝弟萬萬矣。”生問:“誰何?”九郎曰:“有表妹美無倫,倘能垂意,當執柯斧。”生微笑不答,九郎懷药便去。
三日乃來,复求药。生恨其遲,詞多誚讓。九郎曰:“本不忍禍君,故疏之。既不蒙見諒,請勿悔焉。”由是燕會無虛夕。凡三日必一乞药,齊怪其頻,曰:“此药未有過三服者,胡久不瘥?”因裹三劑并授之。又顧生曰:“君神色黯然,病乎?”曰:“無。”脈之,驚曰:“君有鬼脈,病在少陰,不自慎者殆矣!”歸語九郎。九郎嘆曰:“良醫也!我實狐,久恐不為君福。”生疑其誑,藏其药不以尽予,慮其弗至也。居無何,果病。延齊診視,曰:“曩不實言,今魂氣已游墟莽,秦緩何能為力?”九郎日來省侍,曰:“不聽吾言,果至於此!”生尋死,九郎痛哭而去。
先是,邑有某太史,少與生共筆硯,十七歲擢翰林。時秦藩貪暴,而賂通朝士,無有言者。公抗疏劾其惡,以越俎免。藩升是省中丞,日伺公隙。公少有英稱,曾邀叛王青盼,因購得舊所往來札脅公,公懼,自經;夫人亦投繯死。公越宿忽醒,曰:“我何子蕭也。”詰之,所言皆何家事,方悟其借軀返魂。留之不可,出奔舊舍。撫疑其詐,必欲排陷之,使人索千金於公。公僞諾,而憂悶欲絕。
忽通九郎至,喜共話言,悲歡交集,既欲复狎,九郎曰:“君有三命耶?”公曰:“餘悔生勞,不如死逸。”因訴冤苦,九郎悠憂以思,少間曰:“幸复生聚。君曠無偶,前言表妹慧麗多謀,必能分憂。”公欲一見颜色。曰:“不難。明日將取伴老母,此道所經,君僞為弟也兄者,我假渴而求飲焉,君曰‘驢子亡’,則諾也。”計已而別。明日亭午,九郎果從女郎經門外過,公拱手絮絮與語,略睨女郎,娥眉秀曼,誠仙人也。九郎索茶,公請入飲。九郎曰:“三妹勿訝,此兄盟好,不妨少休止。”扶之而下,系驢於門而入。公自起瀹茗,因目九郎曰:“君前言不足以尽。今得死所矣!”女似悟其言之為己者,離榻起立,嚶喔而言曰:“去休!”公外顧曰:“驢子其亡!”九郎火急馳出。公擁女求合。女颜色紫變,窘若囚拘,大呼九兄,不應。曰:“君自有婦,何喪人廉恥也?”公自陳無室。女曰:“能矢山河,勿令秋扇見捐,則惟命是聽。”公乃誓以皦日。女不复拒。事已,九郎至,女色然怒讓之。九郎曰:“此何子蕭,昔之名士,今之太史。與兄最善,其人可依。即聞諸妗氏,當不相見罪。”日向晚,公邀遮不聽去,女恐姑母駭怪,九郎鋭身自任,跨驢徑去。居數日,有婦攜婢過,年四十許,神情意致雅似三娘。公呼女出窺,果母也。瞥睹女,怪問:“何得在此?”女慚不能對。公邀入,拜而告之。母笑曰:“九郎稚氣,胡再不謀?”女自入廚下,設食供母,食已乃去。公得麗偶頗快心期,而惡緒縈懷,恆蹙蹙有憂色。女問之,公緬述顛末。女笑曰:“此九兄一人可得解,君何憂?”公詰其故,女曰:“聞撫公溺聲歌而比頑童,此皆九兄所長也。投所好而獻之,怨可消,仇亦可复。”公慮九郎不肯,女曰:“但請哀之。”越日公見九郎來,肘行而逆之,九郎驚曰:“兩世之交,但可自效,頂踵所不敢惜,何忽作此態向人?”公具以謀告,九郎有難色。女曰:“妾失身於郎,誰實為之?脫令中途雕喪,焉置妾也?”九郎不得已,諾之。
公陰與謀,馳書與所善之王太史,而致九郎焉。王會其意,大設,招撫公飲。命九郎飾女郎,作天魔舞,宛然美女。撫惑之,亟請於王,欲以重金購九郎,惟恐不得當。王故沉思以難之。遲之又久。始將公命以進。撫喜,前隙頓釋。自得九郎,動息不相離,侍妾十餘視同塵土。九郎飲食供具如王者,賜金萬計。半年撫公病,九郎知其去冥路近也,遂輦金帛,假歸公家。既而撫公薨,九郎出貲,起屋置器,畜婢僕,母子及妗并家焉。九郎出,輿馬甚都,人不知其狐也。餘有“笑判”,并志之:
男女居室,為夫婦之大倫;燥濕互通,乃陰陽之正竅。迎風待月,尚有蕩檢之譏;斷袖分桃,難免掩鼻之醜。人必力士,鳥道乃敢生開;洞非桃源,漁篙寧許誤人?今某從下流而忘返,舍正路而不由。雲雨未興,輒爾上下其手;陰陽反背,居然表里為姦。華池置無用之鄉,謬説老僧入定;蠻洞乃不毛之地,遂使眇帥稱戈。系赤兔於轅門,如將射戟;探大弓於國庫,直欲斬關。或是監內黃鱣,訪知交於昨夜;分明王家朱李,索鑽報於來生。彼黑松林戎馬頓來,固相安矣;設黃龍府潮水忽至,何以禦之?宜斷其鑽刺之根,兼塞其送迎之路。
注: 什么展开੯ੁૂ‧̀͡u\
連 瑣
2015-06-16 03:56:25
連 瑣
楊於畏移居泗水之濱,齋臨曠野,墙外多古墓,夜聞白楊蕭蕭,聲如濤涌。夜闌秉燭,方复悽斷,忽墙外有人吟曰:“玄夜凄風卻倒吹,流螢惹草复沾幃。”反复吟誦,其聲哀楚。聽之,細婉似女子。疑之。明日視墙外并無人跡,惟有紫帶一條遺荊棘中,拾歸置諸窗上。向夜二更許,又吟如昨。楊移杌登望,吟頓輟。悟其為鬼,然心向慕之。
次夜,伏伺墙頭,一更向尽,有女子珊珊自草中出,手扶小樹,低首哀吟。楊微嗽,女忽入荒草而沒。楊由是伺諸墙下,聽其吟畢,乃隔壁而續之曰:“幽情苦緒何人見?翠袖單寒月上時。”久之寂然,楊乃入室。方坐,忽見麗者自外來,斂衽曰:“君子固風雅士,妾乃多所畏避。”楊喜,拉坐。瘦怯凝寒,若不勝衣,問:“何居里,久寄此間?”答曰:“妾隴西人,隨父流寓。十七暴疾殂謝,今二十餘年矣。九泉荒野,孤寂如鶩。所吟乃妾自作以寄幽恨者,思久不屬,蒙君代續,歡生泉壤。”楊欲與歡,蹙然曰:“夜台朽骨不比生人,如有幽歡,促人壽數,妾不忍禍君子也。”楊乃止。戲以手探胸,則雞頭之肉,依然處子。又欲視其裙下雙鉤。女俛首笑曰:“狂生太啰唣矣!”楊把玩之,則見月色錦襪,約彩線一縷;更視其一,則紫帶系之。問:“何不俱帶?”曰:“昨宵畏君而避,不知遺落何所。”楊曰:“為卿易之。”遂即窗上取以授女。女驚問何來,因以實告。女去線束帶。既翻案上書,忽見《連昌宮詞》,慨然曰:“妾生時最愛讀此。今視之殆如夢寐!”與談詩文,慧黠可愛,翦燭西窗,如得良友。自此每夜但聞微吟,少頃即至。輒囑曰:“君秘勿宣。妾少膽怯,恐有惡客見侵。”楊諾之。兩人歡同魚水,雖不至亂,而閨閣之中,誠有甚於畫眉者。女每於燈下為楊寫書,字態端媚。又自選宮詞百首,录誦之。使楊治棋枰,購琵琶,每夜教楊手談。不則挑弄弦索,作“蕉窗零雨”之曲,酸人胸臆;楊不忍卒聽,則為“曉苑鶯聲”之調,頓覺心懷暢適。挑燈作劇,樂輒忘曉,視窗上有曙色,則張皇遁去。
一日薛生造訪,值楊晝寢。視其室,琵琶、棋局俱在,知非所善。又翻書得宮詞,見字跡端好,益疑之。楊醒,薛問:“戲具何來?”答:“欲學之。”又問詩卷,托以假諸友人。薛反覆檢玩,見最後一葉細字一行雲:“某月日連瑣書。”笑曰:“此是女郎小字,何相欺之甚?”楊大窘,不能置詞。薛詰之益苦,楊不以告。薛卷挾,楊益窘,遂告之。薛求一見,楊因述所囑。薛仰慕殷切,楊不得已,諾之。夜分女至,為致意焉。女怒曰:“所言伊何?乃已喋喋向人!”楊以實情自白,女曰:“與君緣尽矣!”楊百詞慰解,終不歡,起而別去,曰:“妾暫避之。”明日薛來,楊代致其不可。薛疑支托,暮與窗友二人來,淹留不去,故撓之,恆終夜嘩,大為楊生白眼,而無如何。眾見數夜杳然,浸有去志,喧囂漸息。忽聞吟聲,共聽之,凄婉欲絕。薛方傾耳神註,內一武生王某,掇巨石投之,大呼曰:“作態不見客,甚得好句。嗚嗚惻惻,使人悶損!”吟頓止,眾甚怨之,楊恚憤見於詞色。次日始共引去。楊獨宿空齋,冀女复來而殊無影跡。逾二日女忽至,泣曰:“君致惡賓,幾嚇煞妾!”楊謝過不遑,女遽出,曰:“妾固謂緣分尽也,從此別矣。”輓之已渺。由是月餘,更不复至。楊思之,形銷骨立,莫可追輓。一夕方獨酌,忽女子搴幃入。楊喜极,曰:“卿見宥耶?”女涕垂膺,默不一言。亟問之,欲言复忍,曰:“負氣去,又急而求人,難免愧恧。”楊再三研詰,乃曰:“不知何處來一齷齪隸,逼充媵妾。顧念清白裔,豈屈身輿台之鬼?然一線弱質烏能抗拒?君如齒妾在琴瑟之數,必不聽自為生活。”楊大怒,憤將致死,但慮人鬼殊途,不能為力。女曰:“來夜早眠,妾邀君夢中耳。”於是复共傾談,坐以達曙。
女臨去囑勿晝眠,留待夜約。楊諾之,因於午後薄飲,乘醺登榻,蒙衣偃卧。忽見女來,授以佩刀,引手去。至一院宇,方闔門語,聞有人掿石撾門。女驚曰:“仇人至矣!”楊啟戶驟出,見一人赤帽青衣,喟毛繞喙。怒咄之。隸橫目相仇,言詞凶謾。楊大怒,奔之。隸捉石以投,驟如急雨,中楊腕,不能握刃。方危急所,遙見一人,腰矢野射。審視之,王生也。大號乞救。王生張弓急至,射之,中股;再射之,殪。楊喜感謝,王問故,具告之。王自喜前罪可贖,遂與共入女室。女戰惕羞縮,遙立不作一語。案上有小刀長僅尺餘,而裝以金玉,出諸匣,光芒鑒影。王嘆贊不釋手。與楊略話,見女慚懼可憐,乃出,分手去。楊亦自歸,越墙而僕,於是驚寤,聽村雞已亂鳴矣。覺腕中痛甚;曉而視之,則皮肉赤腫。亭午王生來,便言夜夢之奇。楊曰:“未夢射否?”王怪其先知。楊出手示之,且告以故。王憶夢中颜色,恨不真見。自幸有功於女,复請先容。夜間,女來稱謝。楊歸功王生,遂達誠懇。女曰:“將伯之助,義不敢忘,然彼赳赳,妾實畏之。”既而曰:“彼愛妾佩刀,刀實妾父出使粵中,百金購之。妾愛而有之,纏以金絲,瓣以明珠。大人憐妾夭亡,用以殉葬。今願割愛相贈,見刀如見妾也。”次日楊致此意,王大悅。至夜女果攜刀來,曰:“囑伊珍重,此非中華物也。”由是往來如初。
積數月,忽於燈下笑而向楊,似有所語,面紅而止者三。生抱問之,答曰:“久蒙眷愛,妾受生人氣,日食煙火,白骨頓有生意。但須生人精血,可以复活。”楊笑曰:“卿自不肯,豈我故惜之?”女雲:“交接後,君必有念餘日大病,然药之可愈。”遂與為歡。既而著衣起,又曰:“尚須生血一點,能拼痛以相愛乎?”楊取利刃刺臂出血,女卧榻上,便滴臍中。乃起曰:“妾不來矣。君記取百日之期,視妾墳前有青鳥鳴於樹頭,即速发冢。”楊謹受教。出門又囑曰:“慎記勿忘,遲速皆不可!”乃去。
越十餘日,楊果病,腹脹欲死。醫師投药,下惡物如泥,浹辰而愈。計至百日,使家人荷鍤以待。日既夕,果見青鳥雙鳴。楊喜曰:“可矣!”乃斬荊发壙,見棺木已朽,而女貌如生。摩之微溫。蒙衣舁歸置暖處,氣咻咻然,細於屬絲。漸進湯酡,半夜而蘇。每謂楊曰:“二十餘年如一夢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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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叉國
2015-06-29 14:36:54
夜叉國
交州徐姓,泛海為賈,忽被大風吹去。開眼至一處,深山蒼莽。冀有居人,遂纜船而登,負糗臘焉。方入,見兩崖皆洞口,密如蜂房,內隱有人聲。至洞外佇足一窺,中有夜叉二,牙森列戟,目閃雙燈,爪劈生鹿而食。驚散魂魄,急欲奔下,則夜叉已顧見之,輟食執入。二物相語,如鳥獸鳴,爭裂徐衣,似欲啖啖。徐大懼,取橐中糗糒,并牛脯進之。分啖甚美。复翻徐橐,徐搖手以示其無,夜叉怒,又執之。徐哀之曰:“釋我。我舟中有釜甑可烹飪。”夜叉不解其語,仍怒。徐再與手語,夜叉似微解。從至舟,取具入洞,束薪燃火,煮其殘鹿,熟而獻之。二物啖之喜。夜以巨石杜門,似恐徐遁,徐曲體遙卧,深懼不免。天明二物出,又杜之。少頃攜一鹿來付徐,徐剝革,於深洞處取流水,汲煮數釜。俄有數夜叉至,群集吞啖訖,共指釜,似嫌其小。過三四日,一夜叉負一大釜來,似人所常用者。於是群夜叉各致狼糜。既熟,呼徐同啖。居數日,夜叉漸與徐熟,出亦不施禁錮,聚處如家人。徐漸能察聲知意,輒效其音,為夜叉語。夜叉益悅,攜一雌來妻徐。徐初畏懼莫敢伸,雌自開其股就徐,徐乃與交,雌大歡悅。每留肉餌徐,若琴瑟之好。
一日諸夜叉早起,項下各掛明珠一串,更番出門,若伺貴客狀。命徐多煮肉,徐以問雌,雌雲:“此天壽節。”雌出謂眾夜叉曰:“徐郎無骨突子。”眾各摘其五,并付雌。雌又自解十枚,共得五十之數,以野苧為繩,穿掛徐項。徐視之,一珠可直百十金。俄頃俱出。徐煮肉畢,雌來邀去,雲:“接天王。”至一大洞廣闊數畝,中有石滑平如幾,四圍俱有石座,上一座蒙一豹革,餘皆以鹿。夜叉二三十輩,列坐滿中,少頃。大風揚塵,張皇都出。見一巨物來,亦類夜叉狀,竟奔入洞,踞坐鶚顧。群隨入,東西列立,悉仰其首,以雙臂作十字交。大夜叉按頭點視。問:“卧眉山眾尽於此乎?”群哄應之。顧徐曰:“此何來?”雌以“婿”對,眾又贊其烹調。即有二三夜叉,奔取熟肉陳幾上,大夜叉掬啖尽飽,极贊嘉美,且責常供。又顧徐雲:“骨突子何短?”眾曰:“初來未備。”物於項上摘取珠串,脫十枚付之,俱大如指頂,圓如彈丸,雌急接代徐穿掛,徐亦交臂作夜叉語謝之。物乃去,躡風而行,其疾如飛。眾始享其餘食而散。
居四年餘,雌忽產,一胎而生二雄一雌,皆人形不類其母。眾夜叉皆喜其子,輒共拊弄。一日皆出攫食,惟徐獨坐,忽別洞來一雌欲與徐私,徐不肯。夜叉怒,撲徐踣地上。徐妻自外至,暴怒相搏,齕斷其耳。少頃其雄亦歸,解釋令去。自此雌每守徐,動息不相離。又三年,子女俱能行步,徐輒教以人言,漸能語,啁啾之中有人氣焉,雖童也,而奔山如履坦途,與徐依依有父子意。
一日雌與一子一女出,半日不歸,而北風大作。徐惻然念故鄉,攜子至海岸,見故舟猶存,謀與同歸。子欲告母,徐止之。父子登舟,一晝夜達交。至家妻已醮。出珠二枚,售金盈兆,家頗豐。子取名彪,十四五歲,能舉百鈞,粗莽好鬥。交帥見而奇之,以為千總。值邊亂,所向有功,十八為副將。
時一商泛海,亦遭風,飄至卧眉,方登岸,見一少年,視之而驚。知為中國人,便問居里,商以告。少年曳入幽谷一小石洞,洞外皆叢棘,且囑勿出。去移時,挾鹿肉來啖商。自言:“父亦交人。”商問之,而知為徐,商在客中嘗識之。因曰:“我故人也。今其子為副將。”少年不解何名。商曰:“此中國之官名。”又問:“何以為官?”曰:“出則輿馬,入則高堂,上一呼而下百諾,見者側目視,側足立,此名為官。”少年甚歆動。商曰:“既尊君在交,何久淹此?”少年以情告。商勸南旋,曰:“餘亦常作是念。但母非中國人,言貌殊異,且同類覺之必見殘害,用是輾轉。”乃出曰:“待北風起,我來送汝行。煩於父兄處,寄一耗問。”商伏洞中幾半年。時自棘中外窺,見山中輒有夜叉往還,大懼,不敢少動。一日北風策策,少年忽至,引與急竄。囑曰:“所言勿忘卻。”商應之。又以肉置幾上,商乃歸。
徑抵交,達副總府,備述所見。彪聞而悲,欲往尋之。父慮海濤妖藪,險惡難犯,力阻之。彪撫膺痛哭,父不能止。乃告交帥,攜兩兵至海內。逆風阻舟,擺簸海中者半月。四望無涯,咫尺迷悶,無從辨其南北。忽而涌波接漢,乘舟傾覆,彪落海中,逐浪浮沉。久之被一物曳去,至一處竟有舍宇。彪視之,一物如夜叉狀。彪乃作夜叉語,夜叉驚訊之,彪乃告以所往。夜叉喜曰:“卧眉我故里也,唐突可罪!君離故道已八千里。此去為毒龍國,向卧眉非路。”乃覓舟來送彪。夜叉在水中,推行如矢,瞬息千里,過一宵已達北岸,見一少年臨流瞻望。彪知山無人類,疑是弟,近之,果弟,因執手哭。既而問母及妹,并雲健安。彪欲偕往,弟止之,倉忙便去。回謝夜叉,則已去。未幾母妹俱至,見彪俱哭。彪告其意,母曰:“恐去為人所凌。”彪曰:“兒在中國甚榮貴,人不敢欺。”歸計已決,苦逆風難度。母子方徊徨間,忽見布帆南動,其聲瑟瑟。彪喜曰:“天助吾也!”相繼登舟,波如箭激,三日抵岸,見者皆奔。彪向三人脫分袍褲。抵家,母夜叉見翁怒罵,恨其不謀,徐謝過不遑。家人拜見主母,無不戰慄。彪勸母學作華言,衣錦,厭粱肉,乃大欣慰。母女皆男兒裝,類滿制。數月稍辨語言,弟妹亦漸白皙。
弟曰豹,妹曰夜兒,俱強有力。彪恥不知書,教弟讀,豹最慧,經史一過輒了。又不欲操儒業,仍使輓強弩,馳怒馬,登武進士第,聘阿游擊女,夜兒以異種無與為婚。會標下袁奪備失偶,強妻之。夜兒開百石弓,百餘步射小鳥,無虛落。袁每徵輒與妻俱,历任同知將軍,奇勛半出於閨門。豹三十四歲掛印,母嘗從之南徵,每臨巨敵,輒擐甲執鋭為子接應,見者莫不辟易。詔封男爵。豹代母疏辭,封夫人。
異史氏曰:“夜叉夫人,亦所罕聞,然細思之而不罕也。家家床頭有個夜叉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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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 髻
2015-06-29 14:39:31
小 髻
長山居民某暇居,輒有短客來,久與扳談。素不識其生平,頗註疑念。客曰:“三數日將便徙居,與君比鄰矣。”過四五日,又曰:“今已同里,旦晚可以承教。”問:“喬居何所?”亦不詳告,但以手北指。自是日輒一來,時向人假器具,或吝不與則自失之。群疑其狐,村北有古冢陷不可測,意必居此,共操兵杖往。伏聽之,久無少異。一更向尽,聞穴中戢戢然,似數十百人作耳語。眾寂不動。俄而尺許小人連而出,至不可數。眾噪起,并擊之。杖杖皆火,瞬息四散。惟遺一小髻如胡桃殼然,紗飾而金線,嗅之,騷臭不可言。
注: 借了不还可不好
西 僧
2015-06-29 14:41:31
西 僧
兩僧自西域來,一赴五台,一卓錫泰出。其服色言貌,俱與中國殊異。自言历火焰山,山重重氣熏騰若爐灶,凡行必於雨後,心凝目註,輕跡步履之,誤蹴山石,則飛焰騰灼焉。又經流沙河,河中有水晶山,峭壁插天際,四面瑩澈,似無所隔。又有隘可容單車,二龍交角對口把守之。過者先拜龍,龍許過,則口角自開。龍色白,鱗鬣皆如晶然。僧言途中历十八寒暑矣。離西土者十有二人,至中國僅存其二。西土傳中國名山四:一泰山,一華山,一五台,一落伽也。相傳山上遍地皆黃金,觀音、文殊猶生。能至其處,則身便是佛,長生不死。
聽其所言狀,亦猶世人之慕西土也。倘有西游人,與東渡者中途相值,各述所有,當必相視失笑,兩免跋涉矣。
注: 是这个道理,脑洞里面别人的都是好的
老 饕
2015-06-29 14:47:47
老 饕
邢德,澤州人,綠林之傑也,能輓強弩,发連矢,稱一時絕技。而生平落拓,不利營謀,出門輒虧其貲。兩京大賈往往喜與邢俱,途中恃以無恐。
會冬初,有二三估客薄假以貲,邀同販鬻,邢复自罄其囊,將并居貨。有友善蔔,因詣之,友占曰:“此爻為‘悔’,所操之業,即不母而子亦有損焉。”邢不樂,欲中止,而諸客強速之行。至都果符所占。
臘將半,匹馬出都門,自念新歲無貲,倍益怏悶。時晨霧蒙蒙,暫趨臨路店解裝覓飲。見一頒白叟共兩少年酌北牖下,一僮侍黃发蓬蓬然。邢於南座,對叟休止。僮行觴誤翻柈具,污叟衣。少年怒,立摘其耳。捧巾持蛻,代叟揩試。既見僮手拇,俱有鐵箭鐶,厚半寸,每一澴約重二兩餘。食已,叟命少年於革囊中探出鏹物,堆纍幾上,稱秤握算,可飲數杯時,始緘裹完好。少年於櫪中牽一黑跛騾來,扶叟乘之,僮亦跨羸馬相從,出門去。兩少年各腰弓矢,捉馬俱出。
邢窺多金,窮睛旁睨,饞焰若炙,輟飲,急尾之。視叟與僮猶款段於前,乃下道斜馳出叟前,緊銜關弓怒相向。叟俛脫左足靴,微笑雲:“而不識得老饕也?”邢滿引一矢去。叟仰卧鞍上,伸其足,開兩指如箝,夾矢住。笑曰:“技但止此,何須而翁手敵?”邢怒,出其絕技,一矢剛发,後矢繼至。曳手掇一,似未防其連珠,後矢直貫其口,踣然而墮,銜矢僵眠。僮亦下。邢喜,謂其已斃,近臨之。叟吐矢躍起,鼓掌曰:“初會面,何便作此惡劇?”邢大驚,馬亦駭逸,以此知叟異,不敢复返。
走三四十里,值方面綱紀,囊物赴都,要取之,略可千金,意氣始得揚。方疾騖間,聞後有蹄聲,回首則僮易跛騾來,駛若飛。叱曰:“男子勿行!獵取之貨宜少瓜分。”邢曰:“汝識‘連珠箭邢某’否?”僮雲:“適已承教矣。”邢以僮貌不揚,又無弓矢,易之。一发三矢連不斷,如群隼飛翔。僮殊不忙迫,手接二,口銜一。笑曰:“如此技藝,辱寞煞人!乃翁傯遽,未暇尋得弓來,此物亦無用處,請即擲還。”遂於指上脫鐵鐶,穿矢其中,以手力擲,嗚嗚風鳴。邢急撥以弓,弦適觸鐵鐶,鏗然斷絕,弓亦綻裂。邢驚絕,未及覷避,矢過貫耳,不覺翻墜。僮下騎便將搜括,邢以弓卧撻之,僮奪弓去,拗折為兩,又折為四,拋置之。已,乃一手握邢兩臂,一足踏邢兩股,臂若縛,股若壓,极力不能少動。腰中束帶雙疊可駢三指許,僮以一手捏之,隨手斷如灰燼。取金已,乃超乘,作一舉手,致聲“孟浪”,霍然徑去。
邢歸,卒為善士,每向人述往事不諱。此與劉東山事蓋仿佛焉。
注: 巨巨的武侠小说一级棒!
連 城
2015-06-30 20:22:01
一笑之知,許之以身,世人或議其痴。彼田橫五百人豈尽愚哉!此知希之貴,賢豪所以感結而不能自已也。顧茫茫海內,遂使錦绣才人,僅傾心於峨眉之一笑也。悲夫!
汪士秀
2015-06-30 20:28:04
汪士秀
汪士秀,廬州人,剛勇有力,能舉石舂,父子善蹴鞠。父四十餘,過錢塘沒焉。
積八九年,汪以故詣湖南,夜泊洞庭,時望月東升,澄江如練。方眺矚間,忽有五人自湖中出,攜大席平鋪水面,略可半畝。紛陳酒饌,饌器磨觸作響,然聲溫厚不類陶瓦。已而三人踐席坐,二人侍飲。坐者一衣黃,二衣白。頭上巾皆皂色,峩峩然下連肩背,制絕奇古,而月色微茫,不甚可晰。侍者俱褐衣,其一似童,其一似叟也。但聞黃衣人曰:“今夜月色大佳,足供快飲。”白衣者曰:“此夕風景,大似廣利王宴梨花島時。”三人互勸,引釂競浮白。但語略小即不可聞,舟人隱伏不敢動息。汪細審侍者叟酷類父,而聽其言又非父聲。
二漏將殘,忽一人曰:“趁此明月,宜一擊毬為樂。”即見僮汲水中取一圓出,大可盈抱,中如水銀滿貯,表里通明。坐者尽起。黃衣人呼叟共蹴之。蹴起丈餘,光搖搖射人眼。俄而然遠起,飛墮舟中。汪技癢,极力踏去,覺異常輕軟。踏猛似破,騰尋丈,中有漏光下射如虹,蚩然疾落。又如經天之彗直投水中,滾滾作沸泡聲而滅。席中共怒曰:“何物生人敗我清興!”叟笑曰:“不惡不惡,此吾家流星拐也。”白衣人嗔其語戲,怒曰:“都方厭惱,老奴何得作歡?便同小烏皮捉得狂子來,不然,脛股當有椎吃也!”汪計無所逃,即亦不畏,捉刀立舟中。倏見僮叟操兵來,汪註視真其父也,疾呼:“阿翁!兒在此!”叟大駭,相顧悽斷。
僮即反身去。叟曰:“兒急作匿。不然都死矣!”言未已三人忽已登舟,面皆漆黑,睛大於榴,攫叟出。汪力與奪,搖舟斷纜。汪以刀截其臂落,黃衣者乃逃。一白衣人奔汪,汪剁其顱,墮水有聲,哄然俱沒,方謀夜渡,旋見巨喙出水面深若井,四面湖水奔註,砰砰作響。俄一噴涌,則浪接星鬥,萬舟簸蕩。湖人大恐。舟上有石鼓二皆重百斤,汪舉一以投,激水雷鳴,浪漸消。又投其一,風波悉平。汪疑父為鬼,叟曰:“我固未嘗死也。溺江者十九人,皆為妖物所食,我以蹋圓得全。物得罪於錢塘君,故移避洞庭耳。三人魚精,所蹴魚胞也。”父子聚喜,中夜擊棹而去。天明,見舟中有魚翅徑四五尺許,乃悟是夜間所斷臂也。
注: 水里的怪真会玩
庚 娘
2015-06-30 21:02:05
庚 娘
金大用,中州舊家子也。聘尤太守女,字庚娘,麗而賢,逑好甚敦。以流寇之亂,家人離逖,金攜家南竄。途遇少年,亦偕妻以逃者,自言廣陵王十八,願為前驅。金喜,行止與俱。至河上,女隱告金曰:“勿與少年同舟,彼屢顧我,目動而色變,中叵測也。”金諾之。王殷勤覓巨舟,代金運裝,劬勞臻至,金不忍卻。又念其攜有少婦,應亦無他。婦與庚娘同居,意度亦頗溫婉。王坐舡頭上與櫓人傾語,似甚熟識戚好。
未幾日落,水程迢遞,漫漫不辨南北。金四顧幽險,頗涉疑怪。頃之,皎月初升,見彌望皆蘆葦。既泊,王邀金父子出戶一豁,乃乘間擠金入水;金父,見之欲號,舟人以篙築之,亦溺;生母聞聲出窺,又築溺之。王始喊救。母出時,庚娘在後,已微窺之。既聞一家尽溺,即亦不驚,但哭曰:“翁姑俱沒,我安適歸!”王入勸:“娘子勿憂,請從我至金陵,家中田廬頗足贍給,保無虞也。”女收涕曰:“得如此,願亦足矣。”王大悅,給奉良殷。既暮,曳女求歡,女托體姅,王乃就婦宿。
初更既尽,夫婦喧競,不知何由。但聞婦曰:“若所為,雷霆恐碎汝顱矣!”王乃撾婦。婦呼雲:“便死休!誠不願為殺人賊婦!”王吼怒,摔婦出。便聞骨董一聲,遂嘩言婦溺矣。未幾抵金陵,導庚娘至家,登堂見媼,媼訝非故婦。王言:“婦墮水死,新娶此耳。”歸房,又欲犯之。庚娘笑曰:“三十許男子,尚未經人道耶?市兒初合卺亦須一杯薄漿酒,汝家沃饒,當即不難。清醒相對,是何體段?”王喜,具酒對酌。庚娘執爵,勸酬殷懇。王漸醉,辭不飲。庚娘引巨碗,強媚勸之,王不忍拒,又飲之。於是酣醉,裸脫促寢。庚娘撤器滅燭,托言溲溺,出房,以刀入,暗中以手索王項,王猶捉臂作昵聲。庚娘力切之,不死,號而起;又揮之,始殪。媼仿佛有聞,趨問之,女亦殺之。王弟十九覺焉。庚娘知不免,急自刎,刀鈍缺不可入,啟戶而奔,十九逐之,已投池中矣。呼告居人,救之已死,色麗如生。共驗王屍,見窗上一函,開視,則女備述其冤狀。群以為烈,謀斂貲作殯。天明集視者數千人,見其容皆朝拜之。終日間得金百,於是葬諸南郊。好事者為之珠冠袍服,瘞藏豐滿焉。
初,金生之溺也,浮片板上,得不死。將曉至淮上,為小舟所救。舟蓋富民尹翁,專設以拯溺者。金既蘇,詣翁申謝。翁優厚之。留教其子。金以不知親耗,將往探訪,故不決。俄曰:“撈得死叟及媼。”金疑是父母,奔驗果然。翁代營棺木。生方哀慟,又白:“拯一溺婦,自言金生其夫。”生揮涕驚出,女子已至,殊非庚娘,乃王十八婦也。向金大哭,請勿相棄。金曰:“我方寸已亂,何暇謀人?”婦益悲。尹得其故,喜為天報,勸金納婦。金以居喪為辭,且將复仇,懼細弱作纍。婦曰:“如君言,脫庚娘猶在,將以報仇居喪去之耶?”翁以其言善,請暫代收養,金乃許之。蔔葬翁媼,婦縗絰哭泣,如喪翁姑。
既葬,金懷刃托钵,將赴廣陵,婦止之曰:“妾唐氏,祖居金陵,與豺子同鄉,前言廣陵者詐也。且江湖水寇,半伊同黨,仇不能复,只取禍耳。”金徘徊不知所謀。忽傳女子誅仇事,洋溢河渠,姓名甚悉。金聞之一快,然益悲,辭婦曰:“幸不污辱。家有烈婦如此,何忍負心再娶?”婦以業有成説,不肯中離,願自居於媵妾。會有副將軍袁公,與尹有舊,適將西发,過尹,見生,大相知愛,請為記室。無何,流寇犯順,袁有大勛,金以參機務,敘勞,授游擊以歸。夫婦始成合卺之禮。
居數日,攜婦詣金陵,將以展庚娘之墓。暫過鎮江,欲登金山。漾舟中流,欻一艇過,中有一嫗及少婦,怪少婦頗類庚娘。舟疾過,婦自窗中窺金,神情益肖。驚疑不敢追問,急呼曰:“看群鴨兒飛上天耶!”少婦聞之。亦呼雲:“饞猧兒欲吃貓子腥耶!”蓋當年閨中之隱謔也。金大驚,返棹近之,真庚娘。青衣扶過舟,相抱哀哭,傷感行旅。唐氏以嫡禮見庚娘。庚娘驚問,金始備述其由。庚娘執手曰:“同舟一話,心常不忘,不圖吳越一家矣。蒙代葬翁姑,所當首謝,何以此禮相向?”乃以齒序,唐少庚娘一歲,妹之。
先是,庚娘既葬,自不知历幾春秋。忽一人呼曰:“庚娘,汝夫不死,尚當重圓。”遂如夢醒。捫之四面皆壁,始悟身死已葬,只覺悶悶,亦無所苦。有惡少窺其葬具豐美,发冢破棺,方將搜括,見庚娘猶活,相共駭懼。庚娘恐其害己,哀之曰:“幸汝輩來,使我得睹天日。頭上簪珥,悉將去,願鬻我為尼,更可少得直。我亦不泄也。”盜稽首曰:“娘子貞烈,神人共欽。小人輩不過貧乏無計,作此不仁。但無漏言幸矣。何敢鬻作尼!”庚娘曰:“此我自樂之。”又一盜曰:“鎮江耿夫人寡而無子,若見娘子必大喜。”庚娘謝之。自拔珠飾悉付盜,盜不敢受,固與之,乃共拜受。遂載去,至耿夫人家,托言舡風所迷。耿夫人,巨家,寡媼自度。見庚娘大喜,以為己出。適母子自金山歸也,庚娘緬述其故。金乃登舟拜母,母款之若婿。邀至家,留數日始歸。後往來不絕焉。
異史氏曰:“大變當前,淫者生之,貞者死焉。生者裂人眥,死者雪人涕耳。至如談笑不驚,手刃仇讎,千古烈丈夫中豈多匹儔哉!誰謂女子,遂不可比蹤彥雲也?”
注: 清朝妹子也好吊|・ω・`)
宮夢弼
2015-06-30 21:17:04
宮夢弼
柳芳華,保定人。財雄一鄉,慷慨好客,座上常百人;急人之急,千金不靳;賓友假貸常不還。惟一客宮夢弼,陝人,生平無所乞請,每至輒經歲,詞旨清灑,柳與寢處時最多。柳子名和,時總角,叔之,宮亦喜與和戲。每和自塾歸,輒與发貼地磚,埋石子僞作埋金為笑。屋五架,掘藏幾遍。眾笑其行稚,而和獨悅愛之,尤較諸客昵。後十餘年家漸虛,不能供多客之求,於是客漸稀,然十數人徹宵談宴,猶是常也。年既暮,日益落,尚割畝得直以備雞黍。和亦揮霍,學父結小友,柳不之禁。無何,柳病卒,至無以治凶具。宮乃自出囊金,為柳經紀。和益德之,事無大小,悉委宮叔。宮時自外入必袖瓦礫,至室則拋擲暗陬,更不解其何意。和每對宮憂貧,宮曰:“子不知作苦之難。無論無金,即授汝千金,可立尽也。男子患不自立,何患貧?”一日辭欲歸,和泣囑速返,宮諾之,遂去。和貧不自給,典質漸空,日望宮至以為經理,而宮滅跡匿影去如黃鶴矣。
先是,柳生時,為和論親於無极黃氏,素封也,後聞柳貧,陰有悔心。柳卒訃告之,即亦不吊,猶以道遠曲原之。和服除,母遣自詣岳所定婚期,冀黃憐顧。比至,黃聞其衣履敝穿,斥門者不納。寄語雲:“歸謀百金可复來,不然,請自此絕。”和聞言痛哭。對門劉媼,憐而進之食,贈錢三百,慰令歸。母亦哀憤無策,因念舊客負欠者十常八九,俾擇富貴者求助焉。和曰:“昔之交我者為我財耳,使兒駟馬高車,假千金亦即匪難。如此景象,誰猶念曩恩,憶故好耶?且父與人金貲,曾無契保,責負亦難憑也。”母故強之,和從教,凡二十餘日不能致一文。惟優人李四舊受恩恤,聞其事,義贈一金。母子痛哭,自此絕望矣。
黃女已及笄,聞父絕和,竊不直之。黃欲女別適,女泣曰:“柳郎非生而貧者也。使富倍他日,豈仇我者所能奪乎?今貧而棄之,不仁!”黃不悅,曲諭百端,女終不搖。翁嫗并怒,旦夕唾罵之,女亦安焉。無何,夜遭寇劫,黃夫婦炮烙幾死,家中席卷一空。荏苒三載,家益零替。有西賈聞女美,願以五十金致聘。黃利而許之,將強奪其志。女察知其謀,毀裝塗面,乘夜遁去,丐食於途。閲兩月始達保定,訪和居址,直造其家。母以為乞人婦,故咄之,女嗚咽自陳,母把手泣曰:“兒何形骸至此耶!”女又慘然而告以故,母子俱哭。便為盥沐,颜色光澤,眉目煥映,母子俱喜。然家三口,日僅一啖,母泣曰:“吾母子固應爾;所憐者,負吾賢婦!”女笑慰之曰:“新婦在乞人中,稔其況味,今日視之,覺有天堂地獄之別。”母為解頤。
女一日入閑舍中,見斷草叢叢無隙地,漸入內室,塵埃積中,暗陬有物堆積,蹴之迕足,拾視皆朱提。驚走告和,和同往驗視,則宮往日所拋瓦礫,尽為白金。因念兒時,常與瘞石室中,得毋皆金?而故第已典於東家,急贖歸。斷磚殘缺,所藏石子儼然露焉,頗覺失望,及发他磚,則燦燦皆白鏹也。頃刻間數巨萬矣。由是贖田產,市奴僕,門庭華好過昔日。因自奮曰:“若不自立,負我宮叔!”刻志下帷,三年中鄉選。
乃躬赍白金,往酬劉媼。鮮衣射目,僕十餘輩皆騎怒馬如龍。媼僅一屋,和便坐榻上。人嘩馬騰,棄溢里巷。黃翁自女失亡,西賈逼退聘財,業已耗去殆半,售居宅始得償,以故困窘如和曩日。聞舊婿烜耀,閉戶自傷而已。媼沽酒備饌款和,因述女賢,且惜女遁。問和:“娶否?”和曰:“娶矣。”食已,強媼往視新婦,載與俱歸。至家,女華妝出,群婢簇擁若仙。相見大駭,遂敘往舊,殷問父母起居。居數日,款洽優厚,制好衣,上下一新,始送令返。
媼詣黃許報女耗,兼致存問,夫婦大驚。媼勸往投女,黃有難色。既而凍餒難堪,不得已如保定。既到門,見閈閎峻麗,閽人怒目張,終日不得通,一婦人出,黃溫色卑詞,告以姓氏,求暗達女知。少間婦出,導入耳舍,曰:“娘子极欲一覲,然恐郎君知,尚候隙也。翁幾時來此?得毋饥否?”黃因訴所苦。婦人以酒一盛、饌二簋,出置黃前;又贈五金,曰:“郎君宴房中,娘子恐不得來。明旦宜早去,勿為郎聞。”黃諾之。早起趣裝,則管鑰未啟,止於門中,坐襥囊以待。忽嘩主人出,黃將斂避,和已睹之,怪問誰何,家人悉無以應。和怒曰:“是必姦宄!可執赴有司。”眾應聲出,短綆绷系樹間,黃慚懼不知置詞。未幾昨夕婦出,跪曰:“是某舅氏。以前夕來晚,故未告主人。”和命釋縛。
2015-06-30 21:17:28
婦送出門,曰:“忘囑門者,遂致參差。娘子言:相思時可使老夫人僞為賣花者,同劉媼來。”黃諾,歸述於嫗。嫗念女若渴,以告劉媼,媼果與俱至和家,凡啟十餘關,始達女所。女著帔頂髻,珠翠綺紈,散香氣撲人。嚶嚀一聲,大小婢媼奔入滿側,移金椅床,置雙夾膝。慧婢瀹茗,各以隱語道寒暄,相視淚熒。至晚除室安二媼,裀褥溫耎,并昔年富時所未經。居三五日,女意殷渥。媼輒引空處,泣白前非。女曰:“我子母有何過不忘?但郎忿不解,妨他聞也。”每和至,便走匿。一日方促膝坐,和遽入,見之,怒詬曰:“何物村嫗,敢引身與娘子接坐!宜撮鬢毛令尽!”劉媼急進曰:“此老身瓜葛,王嫂賣花者,幸勿罪責。”和乃上手謝過。即坐曰:“姥來數日,我大忙,未得展敘。黃家老畜產尚在否?”笑雲:“都佳,但是貧不可過。官人大富貴,何不一念翁婿情也?”和擊桌曰:“曩年非姥憐賜一甌粥,更何得旋鄉土!今欲得而寢處之,何念焉!”言至忿際,輒頓足起罵。女恚曰:“彼即不仁,是我父母,我迢迢遠來,手皴瘃,足趾皆穿,亦自謂無負郎君。何乃對子罵父,使人難堪?”和始斂怒,起身去。黃嫗愧喪無色,辭欲歸,女以二十金私付之。
既歸,曠絕音問,女深以為念。和乃遣人招之,夫妻至,慚作無以自容。和謝曰:“舊歲辱臨,又不明告,遂使開罪良多。”黃但唯唯。和為更易衣履。留月餘,黃心終不自安,數告歸。和遺白金百兩,曰:“西賈五十金,我今倍之。”黃汗颜受之。和以輿馬送還,暮歲稱小豐焉。
異史氏曰:“雍門泣後,朱履杳然,令人憤氣杜門,不欲复交一客。然良朋葬骨,化石成金,不可謂非慷慨好客之報也。閨中人坐享高奉,儼然如嬪嬙,非貞異如黃卿,孰克當此而無愧者乎?造物之不妄降福澤也如是。”
鄉有富者,居積取盈,搜算入骨。窖鏹數百,惟恐人知,故衣敗絮。啖糠秕以示貧。親友偶來,亦曾無作雞黍之事。或言其家不貧,便瞋目作怒,其仇如不共戴天。暮年,日餐榆屑一升,臂上皮折垂一寸長,而所窖終不肯发。後漸尪羸。瀕死,兩子環問之,猶未遽告;迨覺果危急,欲告子,子至,已舌蹇不能聲,惟爬抓心頭,呵呵而已。死後,子孫不能具棺木,遂藁葬焉。嗚呼!若窖金而以為富,則大帑數千萬,何不可指為我有哉?愚已!
注: 你爹和你叔⋯⋯|・ω・`)
雊 鵒
2015-06-30 21:19:41
雊 鵒
王汾濱言:其鄉有養八哥者,教以語言,甚狎習,出游必與之俱,相將數年矣。一日將過絳州,去家尚遠,而貲斧已罄,其人愁苦無策。鳥雲:“何不售我?送我王邸,當得善價,不愁歸路無貲也。”其人雲:“我安忍。”鳥言:“不妨。主人得價疾行,待我城西二十里大樹下。”其人從之。
攜至城,相問答,觀者漸眾。有中貴見之,聞諸王。王召入,欲買之。其人曰:“小人相依為命,不願賣。”王問鳥:“汝願住否?”言:“願住。”王喜,鳥又言:“給價十金,勿多予。”王益喜,立畀十金,其人故作懊恨狀而去。王與鳥言,應對便捷。呼肉啖之。食已,鳥曰:“臣要浴。”王命金盆貯水,開籠令浴。浴已,飛檐間,梳翎抖羽,尚與王喋喋不休。頃之羽燥。翩躚而起,操晉音曰:“臣去呀!”顧盼已失所在。王及內侍仰面咨嗟,急覓其人則已渺矣。後有往秦中者,見其人攜鳥在西安市上。此畢載積先生記。
注: 邪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
諭 鬼
2015-06-30 21:28:39
諭 鬼
青州石尚書茂華為諸生時,郡門外有大淵,不雨亦不涸。邑中获大寇數十名,刑於淵上。鬼聚為祟,經過者輒被曳入。一日,有某甲正遭困厄,忽聞群鬼惶竄曰:“石尚書至矣!”未幾公至,甲以狀告。公以堊灰題壁示雲:“石某為禁約事:照得厥念無良,致嬰雷霆之怒;所謀不軌,遂遭斧鉞之誅。只宜返罔兩之心,爭相懺悔;庶幾洗髑髏之血,脫此沉淪。爾乃生已极刑,死猶聚惡。跳踉而至,披发成群;躑躅以前,搏膺作厲。黃泥塞耳,輒逞鬼子之凶;白晝為妖,幾斷行人之路!彼丘陵三尺外,管轄由人;豈乾坤兩大中,凶頑任爾?諭後各宜潛蹤,勿猶怙惡。無定河邊之骨,靜待輪回;金閨夢里之魂,還踐鄉土。如蹈前愆,必貽後悔!”自此鬼患遂絕,淵亦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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